正文 第十八章:最后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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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最后布局
方夕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皇室密探的男人,夜色里他的面容模糊,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灯笼光晕中异常锐利。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陈三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肌肉紧绷。方夕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肩膀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她向前一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皇上知道多少?”
“全部。”密探的声音像磨过的刀锋,平直而冷硬,“刘瑾的政变计划,东华门守将的背叛,御林军右卫的倒戈,寝宫侍卫的替换——皇上三个月前就察觉了。”
方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个月前。
那是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
“为什么不动手?”她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密探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证据不足。刘瑾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六部,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逼他提前发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夕脸上:“皇上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刘瑾暴露所有底牌的契机。而你,方小姐,你给了皇上这个契机。”
方夕沉默。
夜风吹过院子,灯笼里的烛火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跳跃。她能闻到陈三身上淡淡的铁锈味,能闻到密探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能闻到远处传来的夜来花香。肩膀的疼痛像针扎,一阵一阵,提醒她时间的紧迫。
“政变不是三天后。”密探突然说。
方夕猛地抬头。
“是明天。”密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刘瑾已经察觉异常,提前了计划。明天子时,他会动手。”
明天。
方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想起赵明轩佩剑里的纸条,想起那些模糊的字迹,想起自己推测的三日之期——原来她错了。刘瑾比她想象的更警惕,更果断。
“皇上要我做什么?”她问。
密探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条盘龙,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令牌边缘磨损严重,像是经过无数次摩挲。
“这是皇上密令。”密探将令牌递给方夕,“明日午时,宫中会举行太后寿宴,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必须出席。刘瑾也会去。皇上要你在宴会上,当众揭露刘瑾谋反的证据。”
方夕接过令牌。
令牌很沉,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铁。她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纹路,能闻到淡淡的金属味。红宝石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证据在哪里?”她问。
“在你手里。”密探说,“赵明轩的佩剑,方玉儿的账页,刘府腰牌,东厂的竹哨——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据链。皇上已经安排好了,宴会上会有御史台的人配合你。”
方夕握紧令牌。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边关军队呢?”她问,“李将军的三千精锐,明天傍晚才能到京城。如果刘瑾在宴会上就动手——”
“御林军左卫已经控制。”密探打断她,“林远大人联络的十二位大臣,会在宴会上联名弹劾刘瑾,拖延时间。沈万三的商盟会封锁京城主要街道,阻止刘瑾党羽调动。至于边关军队——”
他看向陈三。
陈三点头:“东厂已经派人接应,李将军的军队会抄小路,提前两个时辰抵达。”
方夕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夜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脑海里像有一张巨大的棋盘,棋子正在移动——她的棋子,刘瑾的棋子,皇帝的棋子。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每一步的走法,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但还不够。
还差一步。
“赵明轩。”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需要见他。”
密探皱眉:“太危险。他是刘瑾的心腹,一旦察觉你的意图——”
“正因为他危险,所以必须见他。”方夕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刘瑾提前行动,计划一定有变动。只有赵明轩知道最新的部署。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的黑色令牌。
“我需要一个人,在宴会上把证据递给我。一个刘瑾不会怀疑的人。”
密探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头。
“天亮之前,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够了。”方夕说。
---
寅时三刻。
城南,废弃的城隍庙。
庙宇已经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神像倒在地上,断成几截,脸上爬满了蛛网。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夕站在神像后面,肩膀靠着冰冷的墙壁。
伤口还在疼。
她能感觉到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庙门的方向。
月光很亮。
庙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窗户都黑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个人影出现在庙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拔的身形,照出他腰间悬挂的佩剑——正是赵明轩的那把剑。他走进庙里,脚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灰尘扬起,在月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银色粉末。
他在庙中央停下。
“夕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方夕从神像后面走出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照出她眼底的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世爱过、恨过、最终杀死她的男人。
赵明轩也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方夕看不懂的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照出他紧抿的嘴唇。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方夕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三步远,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她能闻到赵明轩身上淡淡的酒味,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熏香,能闻到他指尖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刘瑾的计划变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明天子时,对吗?”
赵明轩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
“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方夕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最新的部署。东华门守将换了谁?御林军右卫有多少人倒戈?寝宫侍卫的替换名单在哪里?”
赵明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夕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刘瑾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斗不过他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方夕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冰冷的、嘲讽的情绪,“像前世那样,被你关在别院里,然后一杯毒酒送走?”
赵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后退一步,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你说什么?”
“我说,前世。”方夕向前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燃烧的恨意,“我说,你亲手递给我的那杯毒酒。我说,方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我说,赵明轩,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赵明轩的心脏。
赵明轩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的冷汗,照出他颤抖的嘴唇。
“不可能……”他喃喃,“这不可能……”
“但这就是事实。”方夕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可怕,“我回来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方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回来了。赵明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顿了顿,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冰冷而锐利。
“第一,继续做刘瑾的狗,帮他完成政变,然后像前世一样,看着我死,看着大明覆灭。第二,帮我,在明天的宴会上,把证据递给我,然后——赎罪。”
赵明轩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僵硬的轮廓。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在挣扎。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时间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刀子,割在两个人的心上。
然后,赵明轩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证据……在哪里?”
方夕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很小,巴掌大小,用细绳捆着。她解开细绳,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页——方玉儿的账页,刘府腰牌的拓印,东厂竹哨的图样,还有赵明轩佩剑暗格的木屑。
“这些是碎片。”她说,“明天宴会上,会有人给你完整的东西。你只需要在刘瑾发言之后,把这些递给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这是你要的东西”。”方夕看着他,眼神像冰,“就这一句。然后,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赵明轩看着油纸包里的东西。
他的手在颤抖。
月光照在他手上,照出他指节处的老茧,照出他手背上的一道伤疤——那是前世,方夕为他挡刀时留下的。他记得那一天,记得她扑过来的身影,记得她肩头的血,记得她苍白的脸。
他也记得,后来,他递给她毒酒的那一天。
记忆像潮水,淹没了他。
“夕儿……”他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方夕说,声音冰冷,“血债,只能用血来还。赵明轩,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她将油纸包重新捆好,递给他。
赵明轩接过。
油纸包很轻,但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座山。他能闻到纸张的霉味,能闻到墨迹的苦涩,能闻到——血的味道。方家的血,方夕的血,他自己的血。
“如果我帮你……”他抬起头,看着方夕,“你会原谅我吗?”
方夕沉默。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恨,痛,挣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前世的爱太深,深到即使重生,即使恨入骨髓,那份爱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至少,你可以不用再活在愧疚里。”
赵明轩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月光下,那滴泪像一颗破碎的珍珠,落在地上,消失在灰尘里。
“好。”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帮你。”
---
辰时。
反宰相联盟总部。
还是那个院子,但今天的人更多了。
李将军已经到了,一身戎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林远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沈万三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红点。
方夕走进院子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血丝。肩膀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纱布下依然有血迹渗出。她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能看出疼痛的痕迹。
“方小姐。”李将军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担忧,“你的伤——”
“不碍事。”方夕打断他,走到石桌旁,看着地图,“边关军队什么时候到?”
“午时之前。”李将军说,“东厂的人已经接应上了,走的是西山小路,比预计快两个时辰。”
方夕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京城像一张巨大的棋盘,皇宫在中央,宰相府在东边,方府在南边,城隍庙在西边,商盟总号在北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关键位置——东华门,御林军右卫驻地,寝宫侍卫换班处,刘瑾党羽聚集的茶楼、酒肆、赌坊。
“宴会在午时三刻开始。”林远开口,声音沉稳,“按照惯例,太后寿宴会持续两个时辰。前一个时辰是献礼、祝寿、观戏,后一个时辰是宴饮、歌舞、赏赐。刘瑾会在献礼环节发言,那是他唯一公开露面的机会。”
“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方夕说。
她从袖袋里取出黑色令牌,放在地图上。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盘龙的眼睛像活过来一样,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皇上密令。”方夕说,“明天宴会上,我会当众揭露刘瑾谋反的证据。但需要各位配合。”
她看向李将军。
“将军,边关军队进城后,立刻控制御林军右卫驻地,封锁东华门。刘瑾的党羽一旦察觉异常,一定会从东华门突围。”
李将军点头:“明白。”
她看向林远。
“林大人,十二位大臣的联名弹劾,必须在刘瑾发言之后立刻呈上。弹劾的内容要尖锐,要直接,要逼得刘瑾当场失态。”
林远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
奏折很厚,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弹劾宰相刘瑾十大罪状”。他打开奏折,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十大罪状,条条致命。只要皇上当场翻阅,刘瑾必死无疑。”
方夕点头。
她看向沈万三。
“沈老板,商盟的人要分布在京城各处,一旦宴会开始,立刻封锁主要街道。尤其是宰相府周围的四条街,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沈万三从袖袋里取出一串铜钱。
铜钱用红绳串着,一共三十六枚,每一枚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他将铜钱放在地图上,铜钱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泽。
“这是商盟的调令。”他说,“三十六枚铜钱,对应京城三十六处据点。每处据点有五十名伙计,都是练家子,听铜钱调遣。”
方夕看着那串铜钱,看着地图上的红点,看着令牌上的盘龙。
晨光越来越亮。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晨风中摇晃,叶子上的露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远处传来市集的喧嚣声,卖早点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京城醒了。
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博弈,即将开始。
“还有一个问题。”李将军突然开口,眉头紧皱,“刘瑾本人。如果他狗急跳墙,在宴会上就动手杀人怎么办?如果他挟持太后,或者皇上——”
“他不会。”方夕说,声音很平静,“太后寿宴,文武百官都在,皇室宗亲都在,天下人的眼睛都在。刘瑾要的是名正言顺地登基,不是弑君篡位。他会在宴会上逼宫,会拿出所谓的”证据”,证明皇上昏庸无能,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然后,他会等——等边关军队”清君侧”,等朝中大臣”劝进”,等天下人”拥戴”。”
她顿了顿,看着晨光下飞舞的尘埃。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合法的、被天下人承认的皇位。所以,他不会在宴会上动手杀人。那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方夕。
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坚定,照出她嘴角的决绝。她站在那里,肩膀带伤,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各位。”她开口,声音在晨风里回荡,“今天之后,要么刘瑾死,要么我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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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方府,闺房。
方夕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肩膀的纱布又换了一次,金疮药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混杂着熏香的甜腻。窗外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她打开妆奁。
妆奁有三层,第一层是首饰,第二层是胭脂水粉,第三层——是空的。
但方夕知道,第三层有一个暗格。
她按下妆奁底部的一个凸起,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里面放着几样东西:母亲留下的翡翠簪子,祖父的密信,还有——一个小瓷瓶。
瓷瓶是白色的,巴掌大小,瓶口用红布塞着。
方夕拿起瓷瓶,拔开红布。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没有任何味道。
这是前世,赵明轩给她的毒药。
她一直留着。
不是想用,而是想记住——记住那份背叛,记住那份痛,记住那份恨。
但现在,她可能需要它了。
如果计划失败,如果刘瑾赢了,如果——她不能活着落在刘瑾手里。这瓶毒药,会是她的最后一条路。
方夕将瓷瓶放回暗格,关上妆奁。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像燃烧的火焰。庭院里的海棠树在晚风里摇晃,叶子已经有些泛黄,秋天要来了。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一声一声,像在告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
“小姐。”是丫鬟的声音,“有您的信。”
方夕转身。
“进来。”
门开了,丫鬟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是普通的白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只有一行字:方夕亲启。
丫鬟将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方夕走到桌边,拿起信。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娟秀中带着一丝刻意的妩媚——是方玉儿的字。
方夕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的一切计划,想要我保密,就来见我。”
信的末尾,是一个地址:城西,观音庙,子时。
方夕握紧信纸。
纸张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能闻到信纸上淡淡的脂粉味,能闻到墨迹的苦涩,能闻到——阴谋的味道。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