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杉林的云很轻，风很淡。树靠在喻肩上，喻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像云推的，像风吹的。
    喻的牙齿咬上树的唇角。甜的。腥的。让人留恋的。
    他退开。
    树的脸红了：“……哥？”
    “……没事。”喻擦去他嘴角的血珠，“你嘴角有灰。”
    树看不见。无法反驳。
    晚上喻没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那股味道，想到半夜爬起来，摸到院子里那块刻着没有眼睛的鸟的木板，咬了一口。
    脑海里，他的嘴唇化作又细又长、向下弯的喙。喙旋入木板，舌尖上的汁水先是苦的，再是腥，最后是甜。
    和树的嘴角一样。
    喻的喙从树皮的缝隙开始，贴着树干往上攀，一步一步，螺旋着，把整棵树走遍。而树，就是被他选中的那棵树。
    第二天，喻照常去找树。树坐在老位置上，手指还在摸着那块没有眼睛的鸟。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哥，今天学什么字呢？”
    喻蹲下来，把树的手拉过来，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一个“旋”字。
    树的指腹划过那个“方”字旁，划过那个“疋”字底。他摸不出形状，只感受到喻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这是什么字？”树问。
    “旋。”喻说，“旋入的旋。”
    “旋是什么？”
    喻没有回答。他拉着树的手，放到自己嘴边，含住了那根食指。
    他的舌尖绕着那根手指打转，一圈，又一圈，像旋木雀攀树那样，螺旋着，一圈一圈。
    树的手在发抖，但没有抽回去，他拒绝不了喻。
    喻松开嘴，抬眼看着他。树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喻的呼吸在绕，一圈圈，绕在他的皮肤上。
    “旋木雀，”喻的声音像树皮被缓缓剥开，“是一种小鸟。它不会飞很高，一辈子都贴在树上。它的爪子是弯的，它的嘴是软的，会吃树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什么东西？”
    “跟我来。”
    喻站起来，把那块刻着没有眼睛的鸟的木板放到一旁，然后拉着树的手，走到云杉的树干下。
    “摸到了吗？这些裂纹，这些缝。”
    树的指尖在粗糙又干裂的树皮上滑动。有一些缝隙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旋木雀就是从这里钻进去的，”喻说，“一开始只是一条缝。钻着钻着，就成了一个洞。住着住着，就让人分不清，不知道是鸟住进了树里，还是树长出了鸟。”
    树的手还贴在树干上。他感觉到树干里有东西在动。它正沿着树皮，旋进他的手腕，旋进他的手臂，旋进他的心口。
    “……哥。”树的声音在颤抖，“那个东西……是你吗？”
    “是我。一直都是我。”
    喻伸出手，从树的身后环过去，把树的手压在树干上。
    “从爹娘在云杉下捡到你那天开始，我就旋进去了。你每笑一下，我就往里旋一寸。你每叫我一声”哥”，我就往心里旋一尺。”
    “你觉得自己是瞎子。其实你不是。”
    “你的光被我拿走了，眼睛才暗下去的。”
    树的脸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磨着他的面颊。他的身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旋开了一样，只剩一具空壳。
    远处，爹的喊声被风打散了，听不清在叫什么。
    喻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扣紧树的手，“走吧。回去吃饭。”
    云杉之下，树皮上多了一道缝。
    树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螺旋状的印记。
    他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那道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和喻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样子。
    爹说他俩是在云杉下被捡到的。但树想不起来。他的人生是从某一个瞬间突然开始的，喻握着他的手，说“我是你哥”。
    院子里的木板上面的鸟，突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