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笨嘴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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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从前闫笑是镇上出了名的甜嘴巴,见人就笑,逢人就夸,走到哪里都亮亮堂堂的。
    去年冬天,他爹娘出门办货,半路遇上匪患。等人抬回来的时候,早就凉透了。
    族里那些亲戚平日笑嘻嘻的,一听说没了当家的人,个个跟饿狼似的扑上来,田地铺子分了个干净。偌大一个家,不到半个月就碎了。
    堂哥闫安心疼他,忤着自己爹娘硬把他接了过来:“你就在我这儿住着。有哥三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一口。”
    闫安待他是真好。吃的穿的,件件周全。可越是周全,闫笑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变了。白天缩在厢房里,窗户关着,帘子拉着,人也窝着。他总在半夜偷偷哭。
    他有时候会想,从前那个明媚耀眼的自己,大概也是假的吧。不过是仗着爹娘还在、家境还好,旁人才顺嘴捧几句。如今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谁还会真心多看你一眼?
    他不再夸人了。也没人夸他了。
    闫安瞧着他一天天蔫下去,心疼得不行,可他嘴笨,只想着,兴许慢慢就好了。
    二
    曾经的闫笑像只花蝴蝶,整日在镇子里闲逛。有一回路过周拙的木雕摊子,他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端详了许久,竖着大拇指:“你雕得真好,有灵气。”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夸,周拙记了大半年。他从小到大没人夸过,头一回被人这么真心实意地说好,耳朵烧了好几天。
    后来闫家出了事,闫笑住到了镇上表哥家。周拙远远见过他一回:从前那个亮堂堂的少年,如今周身落着一层灰,像换了个人。
    周拙心里替他难过,可他也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想去看看他,又怕自己不会说话,反倒给人添堵。
    正好要闫笑生辰了,他思来想去,决定写一封信。
    不是表白。他不敢。他觉得自己平庸木讷,配不上人家,也怕这种时候说这些话太唐突。他就想写一封简简单单的生辰祝福,让闫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的生辰,还有人打心底里觉得他好。
    信纸铺了又揉,字写了又扔,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天。
    闫笑:
    生辰快乐!你很好!真的很好。
    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一直记得,从前你路过我的摊子,夸我木雕雕得好,字也刻得好。我从来没告诉过你,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真心夸奖,我真的很想(此处留下一团墨迹,像是写了什么又涂掉了)谢谢你。
    周拙
    写完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是他写过最好的字了。隔日一早,他悄悄把信投进了镇口的邮筒。
    三
    三月二十九那天傍晚,闫安从外面回来,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捏着封信,满脸莫名其妙。
    “笑笑,你认识一个叫周拙的人吗?”他推门进屋,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闫笑正倚在窗边发呆,听见“周拙”两个字,身子微微一僵,抬眼道:“……认得。怎么了?”
    “这信寄到我这儿了。”闫安把信递过去,“你看这字,歪歪扭扭的,”闫安”还是”闫笑”根本分不清。我随手拆开看了,还以为是给我的生辰贺信,结果落款是周拙,我压根不认识这人。”
    闫笑伸手接过信纸,只扫了一眼那丑得明明白白的字迹,心跳就漏了一拍,是周拙的。
    他屏住呼吸,从头读到尾。“你很好。真的很好。”
    指尖开始发抖。
    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一定是。因为周拙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记得他夸过木雕。可字写歪了,“闫笑”被看成了“闫安”,送到了表哥手里。
    闫安还在旁边嘀咕:“平白收到一封生辰信,还不如寄点银两实在。”
    闫笑攥着信纸,他应该说的。说这不是给表哥的,是给我的。
    可话到嘴边,就是出不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封信。他不想骗周拙说自己安好他一点都不好。他也不想让周拙看见自己这副颓废的模样。他分不清自己心里那份酸酸涨涨的东西。
    “安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信……应该是写给你的。你留着吧。”
    他把信放在桌案上,没敢看闫安的表情,转身就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当没收到过吧。
    表哥跟周拙不认识,不会回信的。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对谁都好。
    四
    闫安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闫笑仓皇逃走的背影,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他寻了一圈,最后在后院老槐树下找到了闫笑。人蹲在树根旁,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肯定在哭。
    闫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这信,”他开口,声音不大,“不是写给我的。我跟你同一天生辰不假,可你看这信上写的:”夸我木雕雕得好”。我什么时候夸过人?”
    闫笑的肩膀抖了一下。
    闫安没再逼他,靠着树干坐下来,自顾自地说:“我跟你讲个旧事吧。十五岁那年,书院新来了个同窗,家里是做甜汤生意的。他每天给我带一碗,我那时候刚被先生骂了一顿,觉得自己啥也不是。当时我就觉得,全世界就他对我好。我还偷偷琢磨了好几天,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闫笑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后来呢?”
    “后来他换了学堂。临走他才说,每天给我带甜粥,是因为我长得凶,怕我欺负他,提前巴结我。”闫安笑了一下,“我当时还失落了好几天。过后才想明白,哪是什么喜欢啊,我只是喜欢甜的罢了。”
    闫笑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也是这个意思。”闫安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想说,心意这种事,躲起来是想不清楚的。你越躲,越乱。”
    闫笑就静静地蹲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闫安站了起来,拍拍衣摆:“你自己静一静吧。我去买菜,晚上煮几碗长寿面,一起过生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随随便便的:“对了,那个卖木雕的周拙,是住后街吧?”
    闫笑喉咙一紧:“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可能我见过他。”
    五
    闫笑一个人蹲在槐树下,把信又看了一遍。
    “你很好。真的很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周拙的那天。他随口夸了一句“你雕得真好”,周拙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嘴巴张了又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也是”。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木,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三个字。
    周拙说的每一句“你也是”,都是在说“你很好”。他从头到尾只会说这一句。
    闫笑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把信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快,快到后来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跑到后街,找到周拙家的小院,门没关严,他推门就进去了。
    周拙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今天没出摊,信寄出去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的,木雕也静不下心雕,就干坐着。
    听见动静,他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闫笑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那封信。
    “你……你怎么来了?”周拙的声音都是抖的。
    闫笑没说话,把信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拙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收到了?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太唐突了?我就是想祝你生辰快乐……”
    “周拙。”
    周拙不吱声了。
    闫笑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看着他紧张得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忽然发现,这人的眉眼其实生得很好看。以前他没认真看过,光顾着笑人家木讷了。
    “周拙。”
    “嗯。”
    “你手这么巧,做得长寿面肯定好吃。”
    周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给我做一碗吗?”
    周拙张了张嘴,嘴巴笨了半天,最后直接往厨房跑,“你等下。”
    另一边,厨房里很快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揉面,烧水……
    闫安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想要的不只是甜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上卧着一个品相完美的荷包蛋。
    “我要是再晚点过来,厨房都要被你烧了!”
    闫安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少年顿时紧张起来:“啊?咸了?不可能吧?”
    “我想喝点甜粥。”
    “我赶了一天的路过来找你,就是给你当厨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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