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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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区,老居民楼,401室。
这里比沈阳宜想象中更简陋。一室一厅,家具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式,沙发的人造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晒的内衣款式。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像很久没人住过。
但很干净。
地板擦得发亮,床单是新换的,厨房的水壶里有半壶凉白开,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瓶装水。茶几上放着一盒药——止痛的,消炎的,安眠的——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整但笔画颤抖:
“三天。别出门。别联系。”
是顾左佑的字。
王晓雨站在门口,裹着沈阳宜的外套,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她的背包还背在身上,手指紧紧抓着肩带,指节发白。
“安全吗?”她问,声音很小。
“他说安全。”沈阳宜放下行李,“顾左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王晓雨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讽刺,“那个躺在医院里、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
沈阳宜转过身,看着她。“他保护了我。在医院,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死了。”
王晓雨不说话了。她走到沙发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阳光从狭窄的窗户挤进来,照在她脸上,照亮那些细密的皱纹和过早苍老的痕迹。她才二十三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三。
“你恨他吗?”沈阳宜忽然问。
王晓雨愣了一下。“恨谁?”
“顾左佑。”沈阳宜说,“恨他当年没能救你爸爸,恨他活下来了而你爸爸死了,恨他……这十年过得还算正常,而你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房间里很安静。远处有孩子的哭声,有电视的声音,有锅铲碰撞的声音——普通人的生活,平凡而嘈杂的声音。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沉默。
很久之后,王晓雨说:“我不知道。”
她松开背包肩带,让它滑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晾晒的衣服在风里摇晃。
“最开始是恨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死的是我爸爸?为什么那个调酒师活下来了?为什么……活下来的人不是我爸爸?”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脱落的油漆。
“但后来我不恨了。恨太累了,需要力气。而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躲藏和活命上了。我恨不动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现在我只想知道真相。”她说,“我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为什么。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至于其他人……不重要了。”
沈阳宜看着她。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光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像顾左佑一样,像他自己一样,被十年前那场火烧尽了所有天真和希望,只剩下灰烬。
灰烬是不会恨的。
灰烬只会等着,等着风来,把它们吹散。或者等着火来,把它们彻底烧尽。
“你会知道真相的。”沈阳宜说,“我保证。”
王晓雨笑了。那是沈阳宜第一次看见她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你姐姐也这么说过。”她说,“她说”晓雨,别怕,姐姐会保护你,会让坏人付出代价”。然后她就死了。”
沈阳宜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说“我不会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承诺太轻了,轻得像灰烬,一吹就散。
“休息吧。”他说,“卧室给你。我睡沙发。”
王晓雨没有推辞。她拿起背包,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沈阳宜坐在沙发上,沙发很硬,弹簧硌人。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顾左佑考虑得很周全,这里大概是信号盲区,或者装了屏蔽器。他试图连接Wi-Fi,但列表空空如也。
彻底与世隔绝。
他想起顾左佑躺在ICU里的样子,苍白,脆弱,靠机器维持生命。
想起陆怀舟说三天后,左佑会联系。
三天,七十二小时。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外面会发生什么?李兆康的案子会进展到什么程度?张彪会不会再找上门?顾左佑能不能撑过这三天?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没有答案。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客厅很小,几步就走完了。墙上有一幅画,廉价的印刷品,画的是海边的日落。色彩很鲜艳,但印刷质量很差,像素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他想起顾左佑说过,沈明月想看海。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旅行吧。去海边,去看真正的海。”
但她没等到。
海没看见,只看见了火。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沈阳宜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事吧?”
没有回答。
他又敲了敲。“王晓雨?”
门开了。王晓雨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就是她背包里那个褪色的相框。相框的玻璃碎了,碎片散落在地上。
“不小心掉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沈阳宜蹲下来,帮她捡碎片。玻璃很薄,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鲜红的,在灰尘覆盖的地板上格外刺眼。
“别动。”王晓雨说,“我去拿纸巾。”
她转身去卫生间,脚步声很轻。沈阳宜看着那些碎片,看见相框里的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小女孩,两人都在笑,背景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树叶很绿。
那是王建国和王晓雨。
照片上的王晓雨大概十岁,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王建国很胖,笑容憨厚,搂着女儿的肩膀,像搂着全世界。
“那是我十岁生日。”王晓雨走回来,递给他一张纸巾,“爸爸带我去公园,买了气球,吃了冰淇淋。他说,等我长大,要送我上大学,要看着我结婚,要抱外孙。”
她蹲下来,捡起照片,用手指擦去上面的灰尘。
“后来他真的送我上大学了。我考上师范,他高兴得请所有工友喝酒。他说,我女儿有出息,以后当老师,体面。”她顿了顿,“但他没等到我毕业。火灾那天,是我大二上学期。他打电话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我说好,那你早点回来。他说,好,回来给你带夜宵。”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夜宵是烧烤,我最爱吃的那家。后来消防员在废墟里找到了,装在塑料袋里,已经烧焦了。但包装袋还能看出来,是那家店。”
沈阳宜用纸巾按住手指上的伤口。血很快渗透了纸巾,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一定很爱你。”他说。
“嗯。”王晓雨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他很爱我。所以我要知道,是谁杀了他。我要那个人付出代价,我要他……比我爸爸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沈阳宜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仇恨喂养了十年的女孩。他想说“仇恨解决不了问题”,想说“你爸爸不会希望你这样”,想说“放下吧,好好生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也恨过。
恨了十年。
他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像一把刀,插在心脏里,每跳动一次就疼一次。但你不敢拔出来,因为拔出来可能会死。所以你带着那把刀活着,习惯了那种疼,甚至开始依赖它,因为疼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们会找到真相的。”他最终说,“我们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王晓雨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然后呢?”她问,“然后我们能好好生活吗?你能忘了你姐姐吗?那个顾左佑能重新站起来吗?我……我能回到二十三岁该有的样子吗?”
没有答案。
有些东西,一旦烧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灰烬,再怎么拼凑,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