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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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ICU探视区。
消毒水的气味比凌晨更浓烈,混合着焦虑的汗味和廉价鲜花的香气。走廊里挤满了人。
家属们提着保温桶和水果篮,脸上写满疲惫和期盼,护士们穿梭其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沈阳宜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握着探视牌。
牌子上写着“19床,顾左佑”,数字是红色的,像某种警示。他的西装口袋里装着那枚硬币,金属边缘硌着胸口,带来细微但持续的疼痛,像某种提醒。
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提醒他,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十年前救了姐姐,十年后救了他。
提醒他,有些债,必须还。
“19床家属。”护士叫号。
沈阳宜上前。护士看了他一眼,核对信息,然后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
ICU里比外面更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嘶嘶声、以及某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半,阳光被过滤成柔和的、几乎神圣的光束,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
顾左佑在最里面的床位上。
他醒着。
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但聚焦。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苍白的额头。他的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有留置针,胶布下皮肤发青。
沈阳宜走近,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顾左佑的眼睛转向他。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在转动,但确实转向了他。那双眼睛依然是空洞的,但空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情绪,不是情感,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专注。
“我来了。”沈阳宜说,声音很轻,怕惊扰什么。
顾左佑眨了眨眼。一次,两次。然后他的右手动了动,食指抬起,很艰难地,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他在问:怎么样?
沈阳宜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王晓雨在废弃仓库的照片,还有那份法医报告的复印件。他把屏幕转向顾左佑。
顾左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变急促了,监护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护士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没过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床单上写字。
指尖划过纯白的布料,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沈阳宜看懂了。
危险。
“我知道。”沈阳宜说,“她在我的公寓。暂时安全。”
顾左佑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决。他又写,
不安全。
“为什么?”
沈阳宜问,“李兆康的人不知道我的住址。”
顾左佑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沈阳宜。
他在说,
他们盯着你。一直盯着你。
沈阳宜后背一凉。他想起那些威胁电话,想起苏晚收到的照片,想起在医院收到的匿名短信。顾左佑说得对,李兆康的人一直在监视他,从展览开始,甚至更早。
那王晓雨……
手机震动了。是公寓楼下的保安。
“沈先生,刚才有个快递员说要给您送件,但我查了记录,今天没有您的快递。我让他登记身份证,他转身就走了。需要报警吗?”
沈阳宜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长什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矮个子,光头,右脸上有道疤。”
刀疤张。
他们已经找上门了。
“叫警察。”沈阳宜说,“现在。还有,不要放任何人上楼。”
挂断电话,他看向顾左佑。顾左佑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随着呼吸机起伏,但脸色更苍白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加快,血压升高。
“他们找到公寓了。”沈阳宜说,“但我让保安报警了。”
顾左佑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东西。然后他再次抬手,在床单上写,
不够。
警察赶过去需要时间,刀疤张可能已经上楼了,王晓雨一个人在房间里,手里只有一根棒球棍……
沈阳宜站起来。“我得回去。”
顾左佑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很瘦,但力气大得惊人。留置针的管子被扯动,回血了,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上爬,像某种诡异的藤蔓。
“不。”顾左佑用口型说,没有声音,但嘴型很清楚。
“她在那里!”沈阳宜的声音提高了,护士往这边看,但他顾不上了,“她会死的!像她爸爸一样!”
顾左佑摇头。他松开手,重新在床单上写字。这次写得很慢,很用力,指尖甚至划破了布料:
“调。”
“虎。”
“离。”
“山。”
调虎离山。
沈阳宜愣住了。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让我知道的?故意让我离开医院?”
顾左佑点头。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病房的门。
他们的目标不是王晓雨。
是他。
或者,顾左佑。
或者……两个都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晚。
“阳宜,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是血。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下一个是你”。”
“你在哪儿?”
“在家。但我好害怕……窗户外面好像有人。”
“报警。现在。”沈阳宜说,“然后去你父母家,不要一个人待着。”
“那你呢?”
“我没事。”他说,虽然自己也不信,“听我的,快去。”
挂断电话,他看向顾左佑。顾左佑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像在忍受剧痛。监护仪的警报声又响了,这次更尖锐。
护士走过来。“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再给我一分钟。”沈阳宜说。
护士摇头。“不行。他的生命体征不稳定,不能受刺激。请您出去。”
沈阳宜看着顾左佑。顾左佑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出去。
安全第一。
沈阳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左佑还在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空洞,但专注。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很小,很隐蔽,但沈阳宜看懂了。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沈阳宜。
我在看着你。
我会保护你。
就像十年前,他没能保护沈明月。
就像现在,他躺在ICU里,依然想保护她弟弟。
沈阳宜的眼睛突然很酸。他点点头,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阳光刺眼,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他知道,在某个角落,在某个阴影里,有人盯着他,像猎人盯着猎物。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1楼。
门缓缓合上。
在门合拢的前一秒,一只手伸了进来。
手指粗短,指甲很脏,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
一个男人走进来。
矮个子,光头,右脸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刀疤张。
他看着沈阳宜,笑了。那笑容很丑,疤痕把嘴角扯得扭曲,像一张破损的面具。
“沈先生。”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