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预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810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预展前一晚,雨又下了。
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密的、绵长的、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一样的雨。雨水顺着文创园老厂房的玻璃屋顶蜿蜒而下,在室内灯光下反射出破碎的光。
晚上十一点,展厅终于布置完毕。
工人们已经离开,只剩沈阳宜一个人站在展厅中央。所有灯光调试完成,三十七件展品各就各位,二十三只装着灰尘的玻璃瓶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光。
那面破碎的镜子被放置在展厅最深处,镜面倾斜的角度正好能映出门口——任何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看见自己被分割的倒影。
顾左佑的建议。
“让他们从入口就开始破碎。”
邮件里他这样写,
“不是物理的破碎,是认知的破碎。让他们怀疑自己看见的,怀疑自己记得的,怀疑自己相信的。”
沈阳宜走到镜前。烟熏的裂纹在镜面上纵横交错,将他的脸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左眼在上半部分,右眼在下半部分,嘴巴被一道裂纹切成两半,像在微笑,又像在哭泣。
他想起顾左佑给他的那张照片——仓库里的旧镜子,裂纹像蛛网,像大地的伤口。
那面镜子映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一切都扭曲、断裂、无法拼凑完整?
手机震动。苏晚发来预展的最终流程,附带一句:“早点休息,明天很重要。”
他回复“好”,但知道自己不可能睡着。
转身走向展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保险柜——临时租的,用来存放重要物品。
他输入密码,柜门打开,里面静静躺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打开,二十三张照片,一个U盘。
还有一张新的照片,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快递。匿名,没有寄件人信息。照片上,李兆康站在某个高尔夫球场上,正和一个穿休闲装的中年男人握手。男人侧脸对着镜头,沈阳宜认得,是市里某位领导,经常上本地新闻。
照片背面用印刷体写着:“有些游戏,不是你能玩的。”
赤裸裸的威胁。
沈阳宜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发凉。
李兆康知道他在查。知道他在准备什么。知道这个展览不只是展览。
但李兆康不知道证据在他手里。不知道那些照片,那个U盘,那个能让他身败名裂的秘密。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他合上盒子,锁进保险柜。密码是姐姐的生日——0521。
她死的时候二十四岁,如果还活着,今年三十四岁。可能已经结婚,有孩子,在画廊做首席策展人,周末会带着家人去郊外写生。
但那些“如果”,都只是灰烬里的火星,闪一下就灭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左佑。
短信只有三个字:“看窗外。”
沈阳宜走到窗边。
雨夜的文创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远处,余温酒吧的招牌亮着,但二楼的窗户一片漆黑。
他盯着那扇黑窗看了很久,才看见窗后有人影。
很模糊,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但确实有人站在那里,也在看向这边。
顾左佑。
他没睡。
他也在看。
沈阳宜拿起手机,想回复什么,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能说什么。
问“你怎么还没睡”?
问“背还疼吗”?
问“你在想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越界了。
每一个问题都违背了“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没有其他关系”的约定。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一切都准备好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我知道。”
然后二楼的灯亮了。
很微弱的光,像是台灯。
人影在窗后移动,很慢,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灯又灭了。
沈阳宜站在窗前,直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的脸。
雨还在下。
第二天下午三点,预展正式开始。
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文创园门口停满了车,媒体、嘉宾、艺术圈的人陆续到来。苏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门口接待,笑容得体,举止优雅。但沈阳宜注意到,她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搜索,像在找什么人。
他在找李兆康。
请柬是三天前寄出的,以文创园管理方的名义。李兆康的秘书回复说“李总会尽量安排时间”,很官方的措辞,看不出真实意图。
但顾左佑说他会来。
“他不会错过这种场合。”
昨晚的邮件里,顾左佑写道,“他要亲眼看看你在做什么,要评估威胁等级,要决定怎么处理你。”
“处理”两个字,让沈阳宜后背发凉。
“沈总监,媒体都到了,可以开始导览了吗?”助理小声提醒。
沈阳宜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台下站着三十多个人,长枪短炮的镜头对着他,闪光灯此起彼伏。他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画廊的合作方,艺术评论家,本地媒体的文化记者。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不像艺术圈的人。
李兆康的人?
“各位下午好。”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展厅里回荡,“欢迎来到”余温”艺术展的预展现场。我是策展人沈阳宜。”
掌声。
礼貌的,不温不火的。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余温”。”他继续说,眼睛扫过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我们试图探讨的,不是火焰燃烧时的炽热,也不是灰烬冷却后的死寂,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个状态——余温。那是记忆的温度,是痕迹的温度,是某些东西消失后依然残存的温度。”
他停顿了一下,看见苏晚在台下对他微微点头。
“展出的三十七件作品,全部围绕这个主题展开。有烧焦的木材,熔化的玻璃,碳化的纸张。还有这组——”他指向那二十三只玻璃瓶,“——来自二十三座城市的灰尘。每一粒灰尘都曾经是别的东西,一堵墙,一扇窗,一本书,一个人。现在它们只是灰尘,但它们依然存在,依然有重量,依然能被看见。”
他走下讲台,开始导览。记者们跟着他移动,相机快门声不断。
他讲解每一件作品的创作理念,材料选择,布展思路。语言流畅,逻辑清晰,像演练过无数次。
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李兆康什么时候来?
顾左佑在哪里?他说他不来,但会不会在某个角落看着?
那些证据,那个黑色的盒子,真的安全吗?
“沈先生,”
一个记者的提问打断他的思绪,“我注意到这次展览的调性非常……灰暗。大部分作品都是黑、白、灰的色调,主题也围绕着”毁灭””消逝””残留”。作为年轻策展人,您不觉得这种主题太过沉重了吗?现在的主流观众更倾向于积极、向上的内容。”
问题很尖锐。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阳宜看向那个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锐利。
他见过她的名字——某艺术杂志的首席撰稿人,以犀利提问著称。
“沉重与否,取决于观看者的心境。”他缓缓回答,“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积极向上”的世界里,社交媒体上都是完美的生活,成功的故事,幸福的瞬间。但真实的生活不只有这些。真实的生活里,有失去,有伤痛,有无法愈合的伤口,有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麦克风的手在微微发抖。
“艺术的功能之一,就是呈现那些被忽略的、被掩盖的、被遗忘的真实。如果这种真实是沉重的,那艺术就有责任去承担这种沉重。因为只有承担了,才能理解。只有理解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他说“继续往前走”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展厅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
李兆康。
他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秘书。另一个年纪大些,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的夹克,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展厅。
李兆康本人和照片上差不多——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适用于所有公开场合的表情。
他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和苏晚握手,说了几句什么。苏晚笑得有些勉强,但礼仪无可挑剔。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和沈阳宜对上。
很短暂,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沈阳宜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评估。像商人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危险程度。
然后李兆康移开视线,继续和苏晚交谈,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阳宜知道,发生了。
游戏开始了。
导览继续。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展品,回答记者的问题,讲解创作的细节。
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李兆康的动向。
李兆康在展厅里缓慢走动,看得很仔细。他在那组烧焦的书页前停留了很久,仰头看着那些残缺的字句。在灰尘玻璃瓶前,他弯腰凑近,像是在辨认瓶身上的标签。在破碎的镜子前,他站定,看着镜中自己被分割的倒影,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走向沈阳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记者们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相机镜头转向这位突然出现的、看起来颇有身份的陌生人。
“沈先生。”李兆康伸出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久仰大名。我是李兆康,文创园的招商顾问。”
沈阳宜握住那只手。手掌厚实,有力,干燥得像砂纸。
“李总,幸会。”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
“应该的应该的。”李兆康笑得更开了一些,但眼睛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这个展览非常有深度,很有想法。我看了展品介绍,主题是”余温”?很妙的切入点。”
“您过奖了。”
“不过奖,实话实说。”李兆康松开手,环顾展厅,“我年轻时也喜欢艺术,可惜后来从商,就没什么时间了。但看到这样的展览,还是很感慨——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真大胆,也真敢表达。”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沈阳宜听出了弦外之音。
“敢表达”——是在暗示什么?
“艺术就是表达。”沈阳宜说,“表达看见的,表达感受的,表达相信的。”
“说得好。”李兆康点头,然后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我听说这次展览的场地是”余温”酒吧?那家酒吧我知道,老板姓顾对吧?他今天来了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突然。
沈阳宜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记者们竖起耳朵,相机快门声密集起来。
“顾先生今天有事,没来。”他听见自己说,“但他对展览提供了很多宝贵的建议。”
“哦?是吗?”李兆康挑眉,像是很感兴趣,“什么样的建议?”
“关于灯光,关于布展,关于如何更好地传达主题。”沈阳宜谨慎地选择词汇,“顾先生对细节很讲究。”
“他确实是个讲究人。”李兆康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挂在脸上,
“我很多年前就认识他。那时候他在”港湾”酒吧做调酒师,手艺很好,人也踏实。后来那场火灾……唉,真是可惜。”
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像在为老朋友惋惜。
“听说他伤得很重,住了很久的院。这些年能重新站起来,开酒吧,做事业,很不容易。我看到这个展览,就想起了他——他也是从灰烬里走出来的人,现在不也活得很好吗?这就是”余温”的意义吧,沈先生?无论经历什么,只要还有余温,就还能重新燃烧。”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但沈阳宜听懂了潜台词。
——我知道顾左佑。
——我知道那场火灾。
——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但我很干净,我很体面,我甚至能为你们的展览提供“哲学解读”。
完美的防御。
完美的表演。
“李总说得对。”沈阳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要还有余温,就还有希望。”
“希望是最重要的。”李兆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掌控者的意味,“年轻人,好好干。这个展览很有潜力,我会向市里推荐,争取做成文创园的年度重点项目。”
然后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抓着不放,对谁都没好处。你说呢,沈先生?”
沈阳宜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他看着李兆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皱纹是岁月留下的,但眼神是冷的,像深冬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他说,声音很稳。
李兆康笑了,直起身,恢复正常的音量:“我的意思是,艺术要向前看,人生也要向前看。好了,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忙。我再去看看其他展品。”
他转身离开,秘书和保镖跟上。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路,窃窃私语。
那是李兆康吧?”
“对,招商顾问,听说背景很硬。”
“他也对艺术感兴趣?”
“谁知道呢,也许是来捧场的。”
沈阳宜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看向苏晚,苏晚的脸色也很难看,显然她也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顾左佑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稳住。”
他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然后他在展厅二楼的工作廊桥上,看见了那个身影。
顾左佑站在那里,靠着栏杆,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
他站得很直,但一只手扶着栏杆,像是在借力。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冷静的,审视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他也来了。
他说他不来,但他来了。
他看见了刚才的一切。
沈阳宜低下头,快速回复:“他威胁我。”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知道。别回应。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你还好吗?”他忍不住问。
这次隔了很久,回复才来:“疼。但能忍。”
疼。
但能忍。
像在描述天气一样平静。
沈阳宜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等待的记者。
他微笑,回答问题,继续导览。但余光一直留意着二楼那个身影。
李兆康在展厅里又待了二十分钟,然后离开了。走之前,他又和苏晚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沈阳宜一眼,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威胁已经种下了。
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导览结束,媒体开始自由采访。沈阳宜走到角落,想喘口气,苏晚跟了过来。
“刚才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脸色发白,“李兆康最后跟你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感觉不对。”
“没什么。”沈阳宜摇头,“就是些场面话。”
“阳宜,你骗不了我。”苏晚盯着他,“你刚才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阳宜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的脸。他想告诉她一切,姐姐的死,顾左佑的伤,李兆康的罪行,那些照片,那个U盘,那个黑色的盒子。
但他不能。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苏晚,”他说,声音很轻,“等展览结束,我会告诉你一切。但现在,什么都别问。好吗?”
苏晚的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别一个人扛。”
“我答应你。”
她转身去应付媒体了。
沈阳宜靠在墙上,感觉精疲力尽。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工作廊桥。
顾左佑还在那里。
但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陆怀舟。
医生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一只手扶着顾左佑的胳膊,像是在支撑他。两人在低声交谈,顾左佑微微摇头,陆怀舟的表情很严肃。
他们在说什么?
顾左佑的背疼到什么程度了?
为什么陆怀舟会在这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有答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经过处理的声音,机械,冰冷,没有情绪:
“沈先生,展览很成功。但有些东西,该烧的就要烧干净。留着,会引火烧身。”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像某种警报。
沈阳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看向展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嘉宾,那些对着展品拍照的记者,那些在破碎镜前自拍的观众。
所有人都很安全。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关于“余温”的展览,这个关于灰烬和记忆的艺术现场,底下埋着什么。
火焰。
十年前的火焰。
还有即将燃起的火焰。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二楼。
顾左佑和陆怀舟已经不在了。
廊桥空空荡荡,只有昏暗的灯光,和从玻璃屋顶漏下来的、惨白的天光。
雨一滴,两滴,敲打在玻璃屋顶上,声音很轻,很碎,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哭泣。
而余温,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作者闲话:
跨年倒数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