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生死与共情深不悔 第三章冰原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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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北风驿在望。
说是驿站,其实是个依山而建的土堡,夯土围墙三丈高,四角有瞭望塔。堡内十几间土屋,马厩、仓库、饭堂一应俱全,是北疆商队和官兵常驻的歇脚点。此刻堡墙上升起炊烟,在苍茫雪原上格外显眼。
萧逸云勒马,抬手示意停下。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夕阳余晖,朝土堡方向晃了三下。
片刻后,堡墙上也闪了三下反光——暗号对了。
“走。”萧逸云策马上前。
堡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兵探出头来,脸上刀疤纵横,眼神却很锐利:“可是萧阁主?”
“是我。”萧逸云翻身下马,亮出一枚黑铁令牌,令牌上刻着“听风”二字。
老兵仔细查验后,躬身行礼:“阁主请进。房间已备好,热水热饭马上就来。”
两人牵着马进堡。堡内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面扫得干净,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匹马在厩里安静吃草。老兵自称老吴,是这驿站的驿丞,也是听风阁在北疆的暗桩之一。
“按阁主吩咐,东西都备齐了。”老吴引他们进了一间宽敞的土屋,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御寒的衣物、药物、干粮,还有您要的”那件东西”,都在箱子里。”
萧逸云点点头,先扶沈清弦在炕上坐下。沈清弦一路强撑,此刻脸色苍白如纸,连解大氅的力气都没有。萧逸云帮他脱下厚重的外袍,又探了探他额头——触手冰凉,这不是好兆头。
“吴老,麻烦打盆热水来。”萧逸云吩咐道。
老吴应声退下。萧逸云打开墙角的木箱,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需要的东西:三套极地御寒的狐裘和雪狼皮袄、密封的药瓶、压缩的肉干和面饼,还有……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奇特的短弩。
萧逸云拿起短弩,仔细检查。弩身是玄铁打造,弩弦是冰蚕丝,弩匣里装着十二支特制的短箭,箭头发蓝——这是听风阁研制的“破罡弩”,专破护体罡气,近距离威力极大。
他将短弩收进自己怀中,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赤红丹药。
“清弦,把这个吃了。”
沈清弦接过丹药,没有多问,仰头服下。丹药入腹,一股灼热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暂时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这是”赤阳丹”?”他有些惊讶,“药王谷的秘药,你从哪弄来的?”
“谢谷主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萧逸云在他身边坐下,“他说你最多还能撑十天,这丹药能暂时激发阳气,压制寒毒,但每颗只能维持六个时辰,而且……”他顿了顿,“有副作用。药效过后,寒毒反扑会更厉害。”
沈清弦沉默片刻:“还有几颗?”
“六颗。”萧逸云说,“省着用,关键时刻救命。”
正说着,老吴端了热水和饭菜进来。很简单:羊肉汤、烤馕、腌菜,但热气腾腾,在冰天雪地里已是难得的美味。
萧逸云先盛了碗汤递给沈清弦:“趁热喝。”
沈清弦接过碗,小口啜饮。热汤下肚,身体确实舒服不少。他抬眼看萧逸云——这人正就着腌菜啃馕,吃相依然优雅,但眼角眉梢都是疲惫。这几日日夜赶路、连番恶战,又要时刻警惕、照顾自己,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你也休息会儿。”沈清弦轻声说,“今夜我守夜。”
“不用。”萧逸云摇头,“老吴是可信之人,外面也有暗哨。今夜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又下了起来,“明天要过”暴风隘口”,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子时过半,堡内一片寂静。
沈清弦躺在炕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赤阳丹的药效正在减退,寒意如潮水般从四肢向心口回流。他咬紧牙关,默默运转内力抵抗,冷汗浸湿了里衣。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老吴——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沈清弦瞬间睁开眼,手已按上枕边的剑柄。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借着窗外雪光,沈清弦看清了来人的脸——然后愣住了。
“柳……青青?”
确实是柳青青。但她此刻的装束完全变了:不再是江南女子的罗裙,而是一身北疆猎户的装束,鹿皮袄子,狼皮帽,脸上还涂了防冻的油膏,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她背上背着弓箭,腰间挂着短刀,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沈大哥,小声些。”柳青青竖起手指抵在唇边,迅速关上门。她走到炕边,压低声音:“萧大哥呢?”
“在隔壁房间休息。”沈清弦坐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婉儿呢?”
“婉儿姐留在药王谷,协助谢谷主调配后续药物。”柳青青语速很快,“我是偷偷跟来的——别怪萧大哥,他不知道。我在你们出发第二天就动了身,抄近路,日夜兼程,总算赶上了。”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三支细长的玉针,针身透明如冰。
“这是药王谷的”冰魄针”——不是暗器,是救命的。”柳青青神色凝重,“谢谷主说,如果沈大哥在路上寒毒全面爆发,就用这针刺入”膻中”、”神阙”、”关元”三穴,能暂时冻结心脉,阻止毒气攻心。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而且……用过之后,经脉会永久受损,武功可能尽废。”
沈清弦看着那三支针,沉默良久,才问:“代价这么大,为什么还要送来?”
“因为活着最重要。”柳青青眼圈红了,“沈大哥,婉儿姐让我带句话给你: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活着,哪怕武功全失,哪怕做个普通人,也总比……比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好。”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你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收到多少飞鸽传书。幽冥殿放出消息,说你身中奇毒、命不久矣,江湖上那些牛鬼蛇神都开始蠢蠢欲动。听剑山庄已经被三批人”拜访”过,刘长老受了伤,李掌门在硬撑……萧大哥的听风阁也遭到袭击,苏枕月姐姐中了毒箭,现在还在昏迷……”
沈清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柳青青抹了把眼泪,“你们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解毒,更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希望——如果连你们都倒下了,那些还在坚持的人,就真的没有念想了。”
她将油纸包塞进沈清弦手里:“针收好,但愿用不上。我今晚就走,继续北上,在前面探路。你们按原计划,明天过隘口,我在”白狼谷”等你们。”
“太危险了。”沈清弦皱眉,“你一个人——”
“放心,我在北疆生活过三年,熟悉这里。”柳青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当年我爹娘就是在这片雪原上被马匪所杀,我侥幸活下来,被药王谷所救。现在,该我保护你们了。”
她说完,不等沈清弦回答,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沈大哥,一定要活下来。萧大哥他……不能没有你。”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清弦握紧手中的油纸包,玉针冰凉,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忽然明白,这一路早已不是两个人的生死之旅。有太多人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有太多人在为他们铺路、护航、甚至牺牲。
所以,他必须活下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所有人。
第二日清晨,暴风隘口。
所谓隘口,其实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一道狭窄裂缝,宽不过十丈,长却有五里。这里常年刮着罡风,风速之快,能瞬间将人卷上天。更可怕的是,风里夹杂着冰粒和碎石,打在脸上如刀割。
老吴送他们到隘口入口就停下了。
“阁主,沈庄主,我只能送到这儿了。”老吴指着前方白茫茫的峡谷,“进去之后,一直往北走,不要回头,不要停留。这隘口的风有规律,每隔半个时辰会停歇一盏茶时间,你们要在那段时间全速通过最危险的中段。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影子,都别管,一直走!”
萧逸云点头,将两匹马交给老吴:“马过不去,你带回去。如果我们三日内没从另一头出来,你就按计划撤离。”
“是。”老吴眼眶发红,深深一躬,“阁主、沈庄主,保重。”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走进隘口。
刚一进去,罡风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步。风声如万鬼哭嚎,尖锐刺耳,连说话都听不清。萧逸云打手势,示意沈清弦跟紧自己。
他们贴着右侧山壁前行——这是老吴交代的,右侧山壁有突出的岩石,能稍微挡风。但岩石上结着厚厚的冰,滑不留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一里,风势稍缓。萧逸云抓住机会,回头问沈清弦:“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沈清弦点头,但脸色很难看。赤阳丹的效果已经过了,寒毒重新抬头,加上这极寒环境,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冻住了。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继续前行。
走到两里处,风又大了起来。这次的风向很乱,忽左忽右,人在其中几乎站不稳。萧逸云解下腰间绳索,将两人绑在一起:“抓紧,别被吹散了!”
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的罡风袭来!
沈清弦脚下一滑,整个人被风卷起,朝左侧悬崖飞去!萧逸云脸色大变,死死抓住绳索,脚蹬岩石,用尽全力将他拉回。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堪堪停在悬崖边缘。
下方是万丈深渊,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清弦!”萧逸云撑起身,查看沈清弦的情况。
沈清弦的额头磕在岩石上,流了血,但意识清醒。他喘息着说:“我没事……继续走……”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他们头顶的山壁上,传来“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是冰层在断裂!紧接着,大块大块的积雪和冰坨开始往下滚落!
雪崩!
“快跑!”萧逸云拉起沈清弦,拼命向前冲。
但人的速度怎么可能快过自然之力?仅仅几息时间,身后的通道就被积雪和冰块堵死!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也开始崩塌,巨大的冰块如陨石般砸下!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千钧一发之际,萧逸云看见右侧山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裂缝很窄,但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那里!”他拉着沈清弦冲进裂缝。
刚进去,外面就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隘口彻底被封死了。
裂缝很深,里面一片漆黑。萧逸云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四周: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洞,洞壁光滑如镜,倒映着火光。洞很深,不知通向何处。
“我们被困住了。”沈清弦靠着冰壁坐下,喘息粗重。刚才的狂奔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寒毒趁机全面爆发,他浑身颤抖,嘴唇青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逸云连忙扶住他,手掌贴上他后心,内力源源不断渡入。但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沈清弦的经脉已经被寒毒侵蚀得太深,内力进去就如泥牛入海。
“清弦……撑住……”萧逸云的声音在颤抖,他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迅速下降,心跳也越来越微弱。
绝望如冰水,淹没了他。
冰洞深处,时间失去了意义。
萧逸云抱着沈清弦,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他的内力几乎耗尽,但沈清弦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糟——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白得透明,皮肤下隐隐透出青黑色的毒纹。
这是毒入膏肓的征兆。
萧逸云想起了柳青青送来的冰魄针。他颤抖着手,从沈清弦怀中摸出那个油纸包,展开,三支玉针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只要刺下去,就能暂时保住性命。
但代价是……武功尽废。
对一个剑客来说,武功意味着什么,萧逸云比谁都清楚。沈清弦从小练剑,七岁入门,十二岁小成,十八岁名动江湖,二十七岁剑法已臻化境。剑是他的生命,是他的骄傲,是他一切意义的所在。
如果失去了剑……
萧逸云握着针,手抖得厉害。他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沈清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涣散,显然意识不清,但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萧逸云凑近去听。
“……逸……云……”
“我在。”萧逸云握住他冰凉的手,“清弦,我在。”
沈清弦的视线勉强聚焦,看着他,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别……哭……”
萧逸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不哭。”他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你也不许放弃。我们还要去冰魄寒渊,还要摘冰心莲,还要一起回江南……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活下来吗?”
沈清弦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他手中的玉针。他认出了那是什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可是你会死!”萧逸云几乎是在吼。
“用……琴……”沈清弦艰难地说,“镇……魂……曲……”
萧逸云愣住了。
镇魂曲——那是玄冥教的不传之秘,是以音律沟通阴阳、安抚神魂的秘法。传说练到最高境界,能以琴音为人续命,但代价是弹奏者折损寿元,且一生只能用三次。
他母亲去世前,曾用此曲为他续过一次命,那是第一次。
现在,要用第二次吗?
“你……确定?”萧逸云的声音嘶哑。
沈清弦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萧逸云不再犹豫。他将沈清弦轻轻放平,取出焦尾琴——琴身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但他此刻顾不了那么多。
盘膝,闭目,凝神。
指尖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响起时,冰洞里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一些。那不是有温度的声音,而是直击灵魂的共鸣。琴音很慢,很低,如深泉流淌,如大地呼吸。
萧逸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琴音流逝,注入沈清弦体内。但他不在乎——如果他的命能换沈清弦的命,他愿意。
琴音持续。
沈清弦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他体内的寒毒在镇魂曲的安抚下,暂时停止了蔓延,甚至被逼退了一些。
一曲终了,萧逸云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琴身。
但他顾不上自己,连忙查看沈清弦的情况——脉搏有力了,体温回升了,虽然还虚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清弦……”他轻声呼唤。
沈清弦缓缓睁眼,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痛楚:“你……用了镇魂曲……”
“嗯。”萧逸云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救回来了,值得。”
沈清弦想说什么,却忽然注意到冰洞深处的景象——刚才只顾着疗伤,没仔细看。此刻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见冰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里……是什么?”
萧逸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冰洞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冰洞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竟有一具盘膝而坐的遗骸!
那遗骸不知在此坐了多久,血肉早已化作冰晶,只剩一副完整的骨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遗骸身上披着早已风化的白色锦衣,锦衣上隐约能看出龙纹图案。
而在遗骸面前的地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深,是用利器刻在冰面上的,历经岁月依然清晰:
“冰心莲有双生守护兽,一为冰蟒,一为……人心之贪。后世得见此文者,切记:欲取神物,需怀至诚。一念之私,满盘皆输。——慕容宸绝笔”
慕容宸。
前朝末代太子的名字。
萧逸云看着那具遗骸,又看看地上的字迹,忽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云儿……你的生父……在北方……等你……”
难道……
他缓缓跪下,对着遗骸,深深叩首。
沈清弦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而就在这时,冰洞外,传来了挖掘声——有人正在从外面挖开被雪崩封住的通道!
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萧逸云和沈清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是敌?是友?
冰洞深处,秘密刚刚揭开。
而洞外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