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真相渐白执手破局 第一章烽烟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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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北疆最后一片残雪时,沈清弦看见了天边的烽烟。
那是金陵方向,黑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天幕上。他勒住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
“还有八十里。”身后的柳青青声音沙哑,连日的奔波让这个平日里英气勃勃的姑娘也显出了憔悴。她策马上前,与沈清弦并辔而立,望向那烽烟的目光里满是忧虑。“庄主,看这烟势,围困至少已持续五日以上。”
沈清弦没有说话。他的左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则始终护在胸前——那里用厚厚的裘衣裹着一个人,萧逸云。
萧逸云仍在昏迷中。自鬼见愁峡谷那场惨烈的突围后,他就再未真正清醒过。偶尔会呢喃几个含糊的音节,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沈清弦这一路将他绑在身前,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抵御严寒,用所剩无几的内力护住他心脉不断。
“庄主,您的伤……”柳青青欲言又止。她看见沈清弦左肩的衣襟又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冰川之战留下的箭伤,这一路颠簸反复崩裂,从未真正愈合过。
“无妨。”沈清弦终于开口,声音因缺水而干涩,“天黑前必须赶到。”
他夹紧马腹,骏马再次奔驰起来。柳青青咬牙跟上,身后是仅存的七名听风阁精锐——来时三十余人,如今只剩这些。其余的人,永远留在了北疆的雪原、鬼见愁的峡谷,以及这一路数不清的埋伏与截杀中。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远方隐约可闻的厮杀声。越靠近金陵,那声音便越发清晰,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哀鸣。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色惶然。有人认出了沈清弦,惊呼声在人群中蔓延:
“是沈庄主!”
“听剑山庄的庄主回来了!”
“有什么用……山庄都要被踏平了……”
一个老者踉跄着扑到马前,被柳青青及时拉住。老者老泪纵横:“沈庄主,您快回去看看吧!赵大侠他……他快撑不住了!朝廷的人、江湖的人,都在打啊!”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赵明轩,父亲的结义兄弟,听剑山庄的副庄主,如今山庄里唯一还能主事的人。连他都说“快撑不住了”,局势该危急到何种地步?
“老人家,”他哑声道,“山庄被围几日了?”
“六日!整整六日了!”老者哭道,“第一天就死了好多人,血把山庄外的石阶都染红了……后来赵大侠让人关了大门,死守不出。可朝廷调来了火炮,昨日轰塌了一角围墙……”
火炮。
沈清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柳姑娘。”
“在。”
“你带两人,护送这些百姓往南去,药王谷的接应点你知道。”沈清弦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她,“见此玉佩,谢谷主自会收留。”
“那您呢?”柳青青急道。
“我闯进去。”沈清弦低头,看了看怀中萧逸云苍白的面容,将裘衣又裹紧了些,“他需要立刻救治,山庄里的医堂有药。”
“可外面有三千禁军——”
“三千禁军,”沈清弦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挡不住我要回的家。”
暮色四合时,沈清弦看见了听剑山庄。
或者说,看见了围困听剑山庄的军队。
黑压压的营帐如蝗虫般蔓延在山脚下,将整座栖霞山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上书“禁”字与“楚”字——太子的旗号。营寨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士兵铠甲鲜明,刀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更远处,三门黝黑的火炮对着山庄方向,炮口狰狞。
而山庄本身……沈清弦的心揪紧了。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江南武林象征的听剑山庄,此刻满目疮痍。东侧围墙塌了一角,露出后面焦黑的梁柱;大门紧闭,但门板上插满了箭矢,像只刺猬;山庄内的几座阁楼冒着黑烟,其中一座正是藏书阁。
但山庄上空,那面绣着银色剑纹的沈家旗,依然在飘扬。
旗未倒,庄未破。
沈清弦勒马隐入山道旁的树林,将萧逸云小心地抱下马,靠在一棵古树下。萧逸云依旧昏迷,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沈清弦俯身,额头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低声说:“等我。我很快回来接你。”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萧逸云身上,又布下一个简单的障眼阵法——这是母亲教他的小术,虽不能御敌,但可避过寻常士兵的耳目。
做完这一切,沈清弦起身,拔剑。
九霄剑出鞘的瞬间,林间掠过一声清吟。剑身映着渐浓的暮色,泛起秋水般的光泽。他反手撕下一条衣襟,将剑柄与右手牢牢缠在一起——虎口早已裂伤,若不如此,握不住剑。
然后他走出树林,向着军营走去。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哨塔上的士兵。
“什么人——”话音未落,沈清弦已跃上三丈高的哨塔。剑光一闪,士兵软软倒下,未发出一声警报。沈清弦取下他身上的号角,扔下山崖;又解下他的披风,裹在自己沾满风尘的血衣外。
第二个、第三个……他如鬼魅般在营寨外围游走,专挑落单的哨兵下手。不是杀人,只是击晕——这些士兵大多也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但若有人呼喊示警,他的剑会比声音更快。
突破第一道防线用了半炷香时间。
第二道防线开始出现军官。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带着十人小队巡逻,正好撞见沈清弦从阴影中走出。
“刺客!”校尉拔刀大喝,“拿下!”
十把长枪齐齐刺来。沈清弦不退反进,九霄剑划出一道弧光——不是砍,是挑。剑尖精准地撞在每一杆枪的枪头下三寸,那是长枪发力的薄弱点。十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十杆枪脱手飞上半空。
校尉脸色大变,挥刀直劈。沈清弦侧身避过,左手并指如剑,点在他肋下。校尉闷哼倒地,动弹不得。
“你……”他瞪大眼睛,“你是沈——”
沈清弦一剑柄击在他后颈,声音戛然而止。
但打斗声已惊动了更多人。火把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脚步声、呼喊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沈清弦深吸一口气,知道stealth的阶段结束了。
那么,便战吧。
他扯掉身上碍事的披风,露出原本的装束。染血的白衣,腰间的残缺玉佩,还有那张即使染了风霜依然俊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有人认出了他。
“沈清弦!是沈清弦!”
“叛贼首领!抓住他赏金万两!”
“放箭!放箭!”
箭雨袭来。沈清弦剑舞如轮,九霄剑法中的“风雨不透”施展开来,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叮叮当当被尽数挡下。他边挡边进,每一步都踏在箭雨的间隙,白衣在火光与箭影中飘飞,竟有种凄艳的美。
但箭太密了。一支弩箭穿透剑网,射中他左臂——正是旧伤处。剧痛传来,沈清弦闷哼一声,剑势微微一滞。就这一滞的瞬间,三支箭同时射到!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向后仰倒,几乎贴地,三支箭擦着鼻尖飞过。同时左手拍地,身体借力旋转,长剑划过一道完美的圆环——围上来的五名士兵小腿中剑,惨叫着倒地。
“结阵!不要单独上!”有将领高呼。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变阵,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居中以弩箭点射。这是标准的军阵,专克江湖高手的单打独斗。沈清弦被围在核心,空间越来越小。
他环视四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最近的士兵莫名心寒。
“你们知道吗,”沈清弦轻声说,仿佛在和老朋友聊天,“听剑山庄的正门,有一百零八级石阶。我七岁那年,父亲让我每天上下跑十趟,说是练轻功基础。”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我那时顽皮,总想偷懒。有一次躲在石阶旁的柏树后,被父亲发现了。”沈清弦继续说,剑尖垂地,仿佛毫无防备,“他罚我多跑二十趟。我跑到最后,腿软得站不住,是赵叔叔背我上去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山庄方向,眼中闪过温柔:“那石阶,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因为那是回家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而是向上。
九霄剑插入地面,借力一撑,整个人如白鹤般冲天而起!这一跃竟高达五丈,越过盾牌阵的头顶。人在空中,他松开剑柄,右手在腰间一抹,三枚铜钱激射而出,正中三名弩手的咽喉。
惨叫声中,沈清弦落下,正好踩在一面盾牌上。脚下发力,盾牌下的士兵被震得吐血倒地。他伸手一招,插入地面的九霄剑嗡鸣一声,竟自行飞回手中——这是乾坤诀小成后的隔空取物,他从未在人前施展过。
这一手镇住了所有人。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这个白衣染血、却仿佛剑仙临世的男人。
“让开。”沈清弦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不想再杀人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山庄方向传来:
“都退下!”
山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站在门内。那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子用布条草草扎住,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脸上满是血污与烟灰,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赵明轩。
“清弦,”赵明轩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你……终于回来了。”
沈清弦看着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叔叔,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喉头一阵哽咽。但他强忍着,一步步走过最后几十级石阶——那上面果然染满了暗褐色的血,有新有旧。
“赵叔。”他走到门前,声音发颤,“我回来了。”
赵明轩伸出仅存的右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侧身:“进来说。”
大门在身后关闭,插上三道沉重的门闩。门内的景象让沈清弦心中一痛——曾经庭院深深的听剑山庄,如今到处是断壁残垣。练武场上搭满了简易帐篷,伤员躺了一地,低低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几个半大的孩子端着药碗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满是烟灰与泪痕。
“弟子还剩多少?”沈清弦哑声问。
“能战的,一百二十七人。”赵明轩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重伤的,两百余人。轻伤……人人带伤。”
三百余人。沈清弦记得,他离开时,山庄有弟子六百,仆役杂工两百。如今……
“赵叔,你的手——”
“昨日火炮轰墙时,为了推开两个愣头青,慢了一步。”赵明轩说得轻描淡写,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疼痛,“不妨事,命捡回来了。”
他带着沈清弦穿过庭院,走向正厅。沿途的弟子看见沈清弦,纷纷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沈清弦摆手制止。他们的眼神里有欣喜,有委屈,有绝望中重燃的希望——那种眼神,沉甸甸地压在沈清弦心上。
正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墙上挂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画像,最中间那幅是沈擎天——沈清弦的父亲,三个月前刚刚去世的前任武林盟主。画像中的他目光炯炯,仿佛仍在注视着这一切。
“清弦,”赵明轩屏退左右,关上厅门,忽然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未能守住山庄,请庄主治罪!”
“赵叔!”沈清弦慌忙扶他,“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明轩不肯起,老泪纵横:“老庄主将山庄托付给我,将你托付给我……我却弄成这样……我愧对擎天兄,愧对你……”
“赵叔,”沈清弦也跪了下来,与他平视,“若非您死守,山庄早已易主。是清弦不孝,擅离山庄,才酿此大祸。该请罪的是我。”
两人对跪着,良久无言。油灯噼啪作响,火光跳动。
最后还是赵明轩先站起来,抹了把脸,恢复了往日的刚毅:“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主心骨就在了。只是……”他看向沈清弦身后,“萧阁主呢?你不是和他一起北上的吗?”
沈清弦心中一紧:“他在山下,重伤昏迷。赵叔,我需要立刻带他进来医治。”
“山下?”赵明轩脸色一变,“现在外面全是禁军,你怎么——”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弟子冲进来,气喘吁吁:“副庄主!庄主!外面……外面禁军统帅派人来了,说……说要见庄主!”
赵明轩看向沈清弦。沈清弦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平静道:“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穿着四品官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他带着四名护卫踏入正厅,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哪位是沈清弦沈庄主?”他拖长声音问。
“我是。”沈清弦站在厅中,身形笔直如剑。
文官打量他几眼,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奉太子殿下令旨。罪民沈清弦听旨——”
赵明轩和厅内弟子纷纷变色。令旨,这是仅次于圣旨的敕令。太子竟动用令旨,可见决心。
文官继续念道:“查听剑山庄沈清弦,私藏前朝重宝四象令,勾结幽冥殿逆党,意图不轨。本应立诛九族,姑念沈家历代有功于朝,特网开一面:限三日之内,交出四象令及幽冥殿余孽萧逸云,自缚于营前请罪。逾期不交,炮轰山庄,鸡犬不留——钦此。”
念完,他将令旨一卷,递向沈清弦:“沈庄主,接旨吧。”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弦身上,有愤怒,有恐惧,有绝望。
沈清弦没有接旨。他看着那卷黄帛,忽然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文官一愣:“本官太子府詹事,姓王。”
“王詹事。”沈清弦点点头,“劳烦回去禀报太子殿下:第一,四象令乃先祖遗物,非前朝重宝;第二,萧逸云乃我沈清弦的伴侣,非幽冥殿余孽;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听剑山庄立世百年,从未有过自缚请罪的庄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王詹事脸色一沉:“沈清弦,你这是抗旨!”
“是又如何?”沈清弦微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王詹事,你可知江湖人最讨厌什么?”
“什、什么?”
“最讨厌,”沈清弦缓缓拔剑,九霄剑在昏暗的厅中亮起一抹寒光,“被人威胁。”
剑尖指向王詹事:“现在,请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家。”
四名护卫拔刀上前,却被赵明轩一瞪,竟不敢妄动——这独臂老人身上的杀气,比刀剑更凌厉。
王詹事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咬牙:“好!好一个沈清弦!三日之后,希望你还能如此硬气!”
他拂袖而去。厅门重新关上。
沈清弦持剑而立的身影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没倒下。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庄主!”弟子们惊呼。
“我没事。”沈清弦摆手,艰难地站起来,“赵叔,派几个轻功好的弟子,趁夜从密道下山,把逸云接回来。他……需要医治。”
“密道可能已被发现——”
“那就杀出一条路。”沈清弦回头,看着厅内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声音沙哑却清晰,“听剑山庄的弟子,可以战死,可以重伤,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山下等死——这是我父亲定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
弟子们沉默片刻,然后齐齐抱拳:“遵命!”
赵明轩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转身去安排。厅内只剩下沈清弦一人。他走到父亲画像前,仰头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低声说:
“爹,您当年说,做庄主最重要的是责任。现在我明白了,责任不是权柄,不是荣耀,是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挡在所有人前面。”
画像无言。窗外的夜色浓如泼墨。
而山下,萧逸云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仿佛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
“清……弦……”
风吹过山林,带走这声微不可闻的呼唤。
夜色还长。
三日之期,已经开始倒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