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迷雾重重旧情复燃 第九章冰川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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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冰川之巅,是这个世界最接近天空的孤寂之处。
沈清弦和萧逸云并肩站立在万年寒冰凝结而成的平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如大地被利刃劈开的伤口,散发着幽幽蓝光。寒风如刀,卷起冰屑在空中旋舞,两人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们对面三十步外,周慕辰挟持着柳青青,站在冰川断裂带的边缘。
柳青青脸色苍白如纸,脖颈间横着一柄淬毒的短刃,刃锋已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压出一道血线。她的双手被反绑,眼神中却没有恐惧,只有对沈清弦的担忧。
“沈庄主,萧阁主,”周慕辰的声音在冰川间回荡,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三天了。你们从我的围追堵截中逃到这里,确实令人敬佩。但现在,游戏该结束了。”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紫色大氅,面容与周正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的阴鸷与偏执,却是周正从未有过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下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这张本该英俊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周慕辰,”沈清弦缓缓开口,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放开柳姑娘。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无关?”周慕辰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沈清弦,你还是这么天真。江湖上的事,哪有无关之人?她是你听剑山庄的人,是你的部下,这就是最大的关联。”
萧逸云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周慕辰持刀的手上,短笛已悄然滑入掌心:“你要什么?”
“明知故问。”周慕辰收敛笑容,“四象令。你们身上所有的四象令碎片——青龙令、朱雀令,还有你们在北疆找到的那半块玄武令。”
沈清弦沉默片刻:“给了你,你就会放人?”
“我可以发誓。”周慕辰竖起三指,“以我父亲周正的名义。”
提到周正,沈清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想起那位重伤卧床的老人,想起他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周家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
“你父亲若知你今日所为,该有多痛心。”沈清弦低声道。
周慕辰的表情骤然扭曲:“痛心?他有什么资格痛心?当年若不是他一意孤行,非要效忠那个昏庸的皇帝,我周家何至于被满门抄斩?我何至于装死逃生,像条野狗一样在江湖上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恨:“你们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像老鼠一样出来找吃的!脸上这道疤,是追兵留下的!而我那伟大的父亲,他在哪里?他在金陵当他的忠臣,他在武林当他的大侠!”
寒风呜咽,仿佛在为这段往事悲鸣。
萧逸云忽然开口:“所以你投靠幽冥殿,不是为了复国,只是为了报复?”
“复国?报复?”周慕辰冷笑,“有什么区别?这个江湖,这个朝廷,都欠我周家的!我要把它们都撕碎,然后按照我的意愿重建!”
他手上的短刃又压深一分,柳青青闷哼一声,鲜血顺着脖颈流下,在白衣上绽开刺目的红。
“够了!”沈清弦喝道,“令牌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先放人。”
“你以为我傻吗?”周慕辰摇头,“先交令牌,我再放人。我数到三,如果你们不交,我就割断她的喉咙,然后咱们再打一场。不过到那时,你们就会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堂堂听剑山庄庄主,为了一块破铁,眼睁睁看着部下死在面前。”
他的眼神阴冷如冰川:“一。”
沈清弦的手按在剑柄上,骨节泛白。
“二。”
萧逸云看向沈清弦,眼中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办?
“三”字即将出口的瞬间,沈清弦动了。
但他动的方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冲向周慕辰,也不是取出令牌,而是猛地转身,一掌拍向身后冰川!
“轰!”
千年寒冰在九霄剑气的冲击下炸裂开来,无数冰棱如暴雨般射向周慕辰!这不是攻击,是障眼法!
几乎在同一时刻,萧逸云的笛声响起了。
不是音刃,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形的音波,在冰棱破空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这音波的目标不是周慕辰,而是柳青青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
那是听风阁秘传的“解缚音”,专门用于远距离解开绳索束缚。音波精准地撞击在绳结的节点上,柳青青只觉得手腕一松,绳索应声而断!
她反应极快,在绳索松开的瞬间就向侧面翻滚——这是听剑山庄暗卫的标准脱困动作。但周慕辰的反应更快!
“找死!”他怒喝一声,短刃改割为刺,直取柳青青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弦的剑到了。
九霄剑化作一道流光,不是刺向周慕辰,而是横在柳青青身后——这是九霄剑法中的“横江截浪”,纯粹的防御招式。
“叮!”
短刃刺在剑身上,火星四溅。沈清弦被震得后退三步,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来的鲜血咽下。他旧伤未愈,硬接这一击已十分勉强。
但这一阻,已足够萧逸云赶到。
焦尾琴不知何时已横在身前,萧逸云五指在琴弦上一拂——“铮!”
七道音刃破空而出,不是直线攻击,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七个不同角度射向周慕辰周身大穴!这是“七弦绝杀阵”,萧逸云压箱底的绝招之一。
周慕辰不得不放弃追击,身形如鬼魅般闪动,在音刃间穿梭。他的轻功极其诡异,每一步都踏在音刃攻击的间隙,看似惊险,实则游刃有余。
“好一个声东击西,配合默契。”他闪避间竟还能开口,“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她?”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掌拍向脚下冰面!
“玄冥掌·冰封千里!”
狂暴的寒冰真气灌入冰层,整个冰川平台开始剧烈震动!以周慕辰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冰面开始崩塌!
“他要毁了这里!”萧逸云脸色大变。
沈清弦已抓住机会,一把拉起柳青青向后急退。但冰面崩塌的速度太快,他们脚下的平台也开始倾斜、碎裂!
更糟的是,崩塌的冰层下方,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冰川的裂隙,掉下去必死无疑。
“分开走!”沈清弦将柳青青推向相对稳固的东侧冰崖,自己则和萧逸云一起跃向西侧。
但周慕辰的目标很明确——他在崩塌的冰面上如履平地,直追沈清弦和萧逸云!
“令牌交出来,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三人一追两逃,在崩塌的冰川上展开生死追逐。沈清弦和萧逸云轻功虽高,但脚下冰面不断碎裂,每一步都险象环生。而周慕辰显然对冰川地形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稳固的落脚点,距离在不断拉近。
终于,在跃过一道三丈宽的冰裂隙时,沈清弦脚下的冰棱突然断裂!
“清弦!”萧逸云失声惊呼,回身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衣角。
沈清弦身体向下坠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渊!危急关头,他长剑出鞘,全力刺入冰壁——“铿!”
剑身没入冰层半尺,总算止住了下坠之势。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全靠一柄剑支撑。
而周慕辰,已站在裂隙边缘,俯视着他。
“现在,你还有选择吗?”周慕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交出令牌,或者,我现在就砍断你的剑。”
萧逸云想要救援,但他所在的冰崖与沈清弦相隔太远,中间是不断崩塌的冰裂隙,根本无法跨越。
沈清弦抬头看向周慕辰,又看向对面焦急万分的萧逸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里装着青龙令和朱雀令的锦囊。
他知道,周慕辰说到做到。如果不交,自己必死无疑。如果交了,四象令落入幽冥殿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风吹过冰川,卷起漫天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沈清弦悬挂在冰壁上,右手紧握剑柄,左臂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入深渊,转瞬不见。
萧逸云在对岸看得目眦欲裂,却无能为力。他的轻功再好,也不可能飞跃这道还在不断扩宽的冰裂隙。焦尾琴横在身前,但他不敢用音刃攻击——冰壁已经很脆弱,任何震动都可能让沈清弦坠落。
周慕辰耐心地等待着,长刀在手中轻轻转动,刀锋反射着寒光。
“沈清弦,你的时间不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这冰壁支撑不了太久。或者,我帮你做决定——”
他举起了刀,对准沈清弦握剑的手臂。
就在这一刹那,沈清弦做出了决定。
“令牌给你!”他大喝一声,左手艰难地探入怀中,取出那个锦囊,“但你要先拉我上去!”
周慕辰眼睛一亮:“扔过来。”
“我一只手怎么扔?”沈清弦咬牙,“你拉我上去,我给你令牌。我以沈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绝不食言。”
周慕辰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好,我相信沈家人的誓言。”
他收起长刀,俯身伸手。沈清弦将锦囊咬在口中,左手抓住周慕辰的手腕,借力向上跃起。周慕辰用力一拉,沈清弦终于回到冰面。
但就在双脚落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沈清弦突然松口,锦囊向下坠落——不是坠向冰面,而是坠向那道冰裂隙!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锦囊,而是一把扣住周慕辰的手腕脉门!
“你!”周慕辰脸色大变,想要挣脱,但脉门被制,内力运转顿时滞涩。
而锦囊,正向着深渊坠去。
周慕辰几乎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抓——他必须拿到令牌!但这一抓,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裂隙边缘滑去!
沈清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加力一推,将周慕辰推向裂隙,自己则借反震之力向后急退。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如果周慕辰掉下去,锦囊也会掉下去,令牌将永远埋藏在冰川深处。
但周慕辰毕竟是周慕辰。
在身体滑出边缘的瞬间,他左脚猛地踢向冰壁,借力翻身,右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锦囊的一角!而他的左手,还死死扣着冰壁边缘,整个人悬挂在半空。
现在,轮到周慕辰命悬一线了。
沈清弦站在安全处,缓缓拔出长剑:“周慕辰,结束了。”
然而,周慕辰却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疯狂。
“沈清弦,你确实很聪明。”他喘息着说,“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
话音未落,冰崖对面突然传来萧逸云的惊呼:“清弦小心!”
沈清弦猛地回头,只见三道黑影从冰川裂缝中冲天而起!那是三个全身裹在黑色夜行衣中的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奇形弯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淬了剧毒!
幽冥殿的埋伏!他们一直藏在冰裂缝中,等待这一刻!
三人如鬼魅般扑向沈清弦,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沈清弦挥剑格挡,但以一敌三,又事发突然,顿时落入下风。
更糟的是,他听到身后传来冰层碎裂的声音——周慕辰正在爬上来!
“逸云!”沈清弦大喊,“令牌!”
萧逸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焦尾琴铮然作响,七道音刃破空而至,不是攻击黑衣人,而是射向周慕辰手中的锦囊!
他的目标很明确:既然保不住,那就毁掉,绝不让令牌落入幽冥殿之手!
但周慕辰的反应更快。在音刃及体的瞬间,他竟然松开了抓冰壁的手,任由身体向下坠落——但在坠落的刹那,他将锦囊向上抛出!
那不是抛向安全处,而是抛向那三个黑衣人之一。
“接住!”
黑衣人中的一人立刻舍弃沈清弦,凌空跃起,伸手去抓锦囊。
沈清弦想要阻止,但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萧逸云的音刃再次发出,但距离太远,准头不足。
锦囊,落入了黑衣人之手。
“撤!”那黑衣人得手后毫不犹豫,一声令下,三人同时向不同方向飞掠而去,显然早有预谋的撤退路线。
沈清弦想要追击,但脚下冰面突然彻底崩塌!整个冰川平台都在解体,他不得不向安全地带跃去。
而周慕辰,在坠入裂隙的前一刻,甩出了一条飞爪,钩住了对面的冰崖。他借力荡了过去,虽然狼狈,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隔着正在崩塌的冰川裂隙,周慕辰站在对面,手中握着从锦囊中取出的一块令牌——青龙令的阳令。锦囊中本来有两块令牌,但在刚才的混乱中,只掉出了一块。
“沈清弦,”周慕辰举起令牌,声音在冰川间回荡,“这一局,是我赢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柳青青——留着她,才能让你继续陪我玩下去。”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对了,替我转告萧阁主。今天你选择用计夺回主动,而不是与他合击退敌,我很欣赏。毕竟,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儿女情长?”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冰川的阴影中。
崩塌终于停止了。
冰川之巅一片狼藉,原本的平台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参差不齐的冰柱和深不见底的裂隙。寒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沈清弦站在冰崖边缘,望着周慕辰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的左手紧紧攥着剩下的锦囊——里面还有青龙令的阴令和朱雀令。但最重要的阳令,已经被夺走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迟疑。
沈清弦回头,看到了萧逸云。
萧逸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却深如寒潭。他走到沈清弦身边,同样望着远方,没有说话。
“逸云,”沈清弦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才……”
“你不需要解释。”萧逸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听剑山庄的庄主,是武林的希望,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今天的选择,是对的。”
对的。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沈清弦心里。
是的,从理智上讲,刚才的选择是对的。用计逼周慕辰陷入险境,制造夺回令牌的机会,虽然最终功亏一篑,但策略本身没有问题。如果当时选择与萧逸云合击,或许能击退黑衣人,但周慕辰很可能趁机带着柳青青逃走,甚至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听到萧逸云说“是对的”,他会感到如此难受?
“逸云,我……”沈清弦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逸云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清弦,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刚才你坠下去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沈清弦心中一颤。
“我想了很久,发现没有答案。”萧逸云继续说,“这五年,我听风阁掌控天下情报,我能算计人心,能布局千里,能在这场江湖棋局中落子无数。但我算不到,如果你不在了,我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清弦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无比复杂。
“周慕辰说得对,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儿女情长。”萧逸云收回手,转身面向来路,“我们该回去了。柳姑娘还在等我们,听剑山庄还在等我们,整个武林,都在等我们。”
他没有再看沈清弦,径自向山下走去。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萧逸云的背影渐渐远去,第一次感到,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不是误会,不是猜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于选择,关于责任,关于在绝境中,一个人会本能地做出怎样的决定。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冰屑,也卷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温度。
沈清弦握紧手中的锦囊,又松开。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不知何时被冰棱划破了一道伤口,鲜血已经凝固,在掌心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就像某种预兆。
他最后看了一眼周慕辰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追随萧逸云的脚步而去。
冰川之巅重归寂静。
只有寒风依旧呼啸,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而在冰川深处的某个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龙令阳令,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棋子已经落下,”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让棋手入场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将一张纸条塞进信筒,然后放飞。信鸽振翅高飞,向着南方而去——那是金陵的方向。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青龙阳令已得,沈萧裂痕初现,可按计划推进。”
信鸽消失在茫茫天际。
山脚下,沈清弦和萧逸云找到了焦急等待的柳青青。三人汇合后,默默踏上了返程的路。
一路无话。
直到傍晚时分,他们即将走出北疆地界时,一匹快马从南方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是听风阁的探子,他满脸风尘,眼中带着惶恐。
“阁主!沈庄主!”探子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金陵急报!太子楚煜以”清查叛逆”为名,调动禁军三千,已包围听剑山庄!山庄外围弟子死伤惨重,赵明轩前辈正率众死守,但……恐怕撑不了太久!”
沈清弦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雪。
萧逸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还有,”探子颤抖着补充,“江湖传言,说沈庄主与幽冥殿勾结,私藏前朝重宝,意图不轨。武林各派迫于朝廷压力,已有多家宣布与听剑山庄划清界限……”
四面楚歌。
真正的风暴,终于来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