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逆脉争锋  第三十五章新的起点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945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手指即将扣下弩机的瞬间,那雪坡上的狙击手,目光忽然微微偏移,落在了云澈旁边,正警惕环顾四周、手持长剑的沈月白身上。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犹豫,在那冰冷的雪镜后一闪而逝。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卷起大股雪沫,如同白色的帷幕,瞬间遮蔽了视线。风速和能见度的剧烈变化,对于需要极高精度的远程狙杀来说,是致命干扰。
    狙击手的手指,在弩机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缓缓松开。他没有扣下扳机,而是如同融入雪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去,消失在更深的雪坡与岩石阴影中,只留下几个几乎被风吹散的浅淡脚印。
    下方的凹陷处,沈月白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刚才狙击手潜伏的雪坡方向,却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风雪和嶙峋的岩石。他眉头微蹙,那种被窥视的寒意稍纵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公子,怎么了?”青鸾注意到他的异样,紧张地问。
    “没什么。”沈月白收回目光,压下心头不安,“快生火,云澈冻坏了。”
    很快,一堆篝火在凹陷处燃起,驱散了部分严寒。沈月白将云澈安置在最靠近火堆的干燥处,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青鸾小心地检查云澈身上的伤口,都是些皮肉伤和冻伤,虽然看着凄惨,但好在没有致命的内伤或中毒迹象。她拿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开始仔细处理。
    云澈在温暖和药物的刺激下,眉头微动,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但并未完全清醒,只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在梦呓。
    沈月白喂他喝了些温水,又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入他体内,试图探查他现在的状况。
    内力甫一进入,沈月白便心头一震。
    云澈体内的情况……非常古怪。
    那套经过鬼医淬炼、本应完美无瑕的新生经脉网络,此刻布满了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伤痕,仿佛承受过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内力在其中运行时滞涩不畅,流转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更诡异的是,在他的丹田深处、以及五处窍穴(檀中、命门、百会、双劳宫、双涌泉)的核心,都盘踞着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灰黑色能量。这些能量与云澈本身的青白色幽云内力、月华之力格格不入,充满了阴冷、混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气息。
    是苦泉镇地脉爆炸时,侵入他体内的“阴煞地气”残留!
    这些阴煞地气不仅侵蚀着他的经脉,更在不断干扰、吞噬着他自身的内力,仿佛跗骨之蛆。
    而云澈原本澎湃的幽云血脉之力,此刻也黯淡沉寂,仿佛消耗过度,陷入了某种深层次的“休眠”。只有心口位置,幽云玉和月华佩的微弱共鸣,还在顽强地释放着温润的守护之力,护住他最后的心脉和生机。
    总体而言,云澈此刻的状况,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内力战争”和“经脉地震”,虽然侥幸未死,但根基受损,体内“异物”盘踞,实力跌落谷底,甚至比当初在黑石镇刚出迷宫时还要虚弱!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沈月白收回内力,神色凝重。
    能将经过鬼医淬炼的经脉摧残至此,将月华之力和幽云血脉压制到这种程度……苦泉镇最后那场爆炸的恐怖,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公子,云澈少爷的伤……”青鸾处理完外伤,担忧地问。
    “很麻烦,但不是没救。”沈月白沉声道,“经脉损伤和内力紊乱需要长时间调养,更需要他自己强大的恢复能力。最棘手的是那些侵入体内的阴煞地气,寻常药物和内力难以驱除。”
    他想到了鬼医,或许只有那个脾气古怪的老怪物,才有办法处理这种诡异的能量侵蚀。但狼啸谷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且不说路途遥远危险,赵元启和“潜龙”必定在沿途布下天罗地网,他们现在带着重伤的云澈,根本不可能安全返回。
    “先稳住他的伤势,等他自己醒来再说。”沈月白做出决定,“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让他恢复一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风雪弥漫的断龙崖深处。
    父亲云战当年“战死”在这里,母亲遗言中提到“证据在三个地方”,这里或许真的隐藏着什么。而且,北境地广人稀,天寒地冻,追兵活动相对困难,或许……这里反而是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在断龙崖下休整了一日,云澈依旧没有完全清醒,但脸色好了一些,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呻吟。
    沈月白决定冒险探查断龙崖。他将青鸾和两名状态稍好的沈家武者留下照看云澈和营地,自己带着沈天鹰,沿着陡峭的崖壁,开始搜寻可能的线索。
    断龙崖地势险要,岩壁陡峭,很多地方被冰雪覆盖,搜寻极为困难。两人找了整整半天,几乎一无所获,只有刺骨的寒风和不断灌入领口的雪粒。
    就在沈月白几乎要放弃,准备返回营地另想办法时,沈天鹰忽然指着崖壁下方一处被厚厚冰凌和积雪掩盖的裂缝,低声道:“月白,你看那里!”
    那裂缝位于两块巨大岩石的夹缝底部,非常隐蔽,若非沈天鹰眼尖,几乎无法发现。裂缝边缘的冰凌有细微的、不自然的断裂痕迹,像是……最近有人或动物进出过?
    两人小心地靠近,拨开冰凌和积雪。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向内望去,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股微弱但稳定的、带着铁锈和尘土气息的冷风从深处吹出。
    有风,说明里面可能空间不小,甚至有其他出口。
    沈月白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简陋火把,率先钻了进去。沈天鹰紧随其后。
    裂缝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高约三丈,宽逾十丈,深不见底,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锈蚀的兵器架和熄灭已久的火盆。
    这里,似乎是当年驻守断龙崖的边军,用来储存物资或作为隐蔽哨所的秘密洞窟!
    两人精神一振,继续深入。岩洞曲折向下,沿途还能看到一些早已腐朽的木箱和散落的箭矢。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不同于火把的冷光。
    沈月白和沈天鹰对视一眼,戒备地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个较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桌上竟然有一盏造型古朴、以某种荧光矿石为光源的“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冷光,照亮了室内。
    石桌旁,倒着一具早已化作白骨的骸骨。骸骨身上穿着残破的、依稀能看出是高级军官制式的铠甲,腰间佩剑的剑鞘已经腐烂,但剑身依旧寒光闪闪,插在骸骨旁的地面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骸骨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油布尚未完全腐朽,显然材质特殊。
    沈月白的心跳陡然加速。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掰开骸骨的手指,取出了那个油布包裹。
    包裹入手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在长明灯下缓缓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云”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一卷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卷。
    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云澈亲启”,笔迹刚劲有力,铁画银钩,正是云澈父亲云战的手书!
    找到了!云战将军留下的线索!
    沈月白强压激动,先展开那封信。
    【澈儿:】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经长大成人,且找到了为父留下的线索。为父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三十年前,幽云宫灭门惨案,幕后黑手,并非江湖仇杀,也非简单的朝廷忌惮。真正的主使者,是当今皇帝,永嘉帝赵恒,及其国师玄真子!】
    【彼时,为父奉密令率军”协助”影卫行动,实则暗中调查。后发现,皇帝因早年暗疾,经脉受损,寿元将尽。玄真子妖言惑众,称幽玄宫主封印之”源初之息”,蕴含天地本源生机,可逆天改命,助皇帝续命甚至突破。故而设计灭宫,欲夺封印。】
    【为父得知真相,惊怒交加,欲密报朝廷忠良,揭露此事。不料被玄真子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察觉,于断龙崖遭其暗算,身中剧毒,重伤坠崖。幸得此地秘密洞窟藏身,苟延残喘,留下此信与证据。】
    【黑色令牌,是为父麾下”云字营”死士统领信物。”云字营”乃为父秘密组建,成员皆为忠义之士,分散各地,隐姓埋名,以待时机。持此令,可联络部分可信之人。】
    【羊皮卷中,是为父收集到的,关于玄真子与”潜龙”勾结、以及当年行动的部分证据抄录,虽不完整,但足以掀开冰山一角。另附一份名单,是为父查到的、可能知晓内情或对皇帝此举不满的朝臣与将领,可谨慎接触。】
    【吾儿,真相残酷,前路艰险。但大丈夫立于世,当明是非,辨忠奸。你母亲之仇,幽云宫之恨,乃至天下可能因皇帝私欲而生的祸乱,皆系于此。】
    【为父无能,无法亲手为你母亲复仇,亦不能护你周全。唯留此微末之物,盼你善用之。】
    【记住:武道之力,当护良善,斩奸邪,而非为虎作伥。】
    【珍重。】
    【父:云战绝笔】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沈月白看完,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对云战将军忠义惨死的悲痛与敬佩,更有对皇帝与国师那令人发指的行径感到的刺骨冰寒。
    真相,与天机阁传来的情报完全吻合,且更加具体、更加触目惊心!
    沈天鹰也凑过来看完信,脸色惨白,喃喃道:“皇帝……国师……为了长生,竟能做到如此地步……沈家,真是被利用到骨子里了……”
    沈月白收起信件,又小心地打开那卷羊皮纸。里面果然是一些往来密信的抄录、人员名单、物资调动的记录片段,虽然零碎,但矛头直指玄真子和“潜龙”,甚至隐约牵涉到皇宫内库的异常支出。这些证据若是公之于众,足以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
    再加上天机阁掌握的情报,以及苦泉镇地脉灾祸的亲眼见证……真相的铁证,正在一步步拼凑完整!
    沈月白将东西重新包好,郑重收起。有了这些,他们就不再是单纯的逃亡者,而是掌握了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秘密的“持钥人”。
    “此地不宜久留。”沈月白对沈天鹰道,“我们先回去,带上云澈和青鸾,暂时以此洞窟为据点。云澈需要静养,我们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制定下一步计划。”
    两人迅速返回营地。
    然而,当他们回到那个背风的凹陷处时,却发现篝火已经熄灭,营地一片狼藉!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痕迹,甚至还有几点新鲜的血迹!
    青鸾和两名沈家武者,还有昏迷的云澈——都不见了!
    “青鸾!云澈!”沈月白心中大骇,厉声呼喊,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很远,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沈月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现场痕迹。
    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五六人,其中两人的脚印特别深,步伐间距大,显然是背负着重物——很可能是背着云澈和青鸾!打斗痕迹主要集中在营地边缘,血迹不多,说明抵抗并不激烈,或者……很快就被制服了。
    看脚印延伸的方向,是朝着断龙崖另一侧,通往更北方荒原的隘口!
    “追!”沈月白眼中寒光闪烁,毫不犹豫地沿着脚印追去。沈天鹰咬了咬牙,也紧跟其后。
    两人将轻功提到极致,在风雪中狂奔。追出大约三里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和枯树的河滩(河已冻住)。脚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听到前方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和呵斥声!
    沈月白示意沈天鹰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摸上一块巨石,向下望去。
    只见河滩上,五六个穿着厚厚皮袄、打扮得像寻常猎户或淘金客的汉子,正围着被捆绑住手脚、堵住嘴巴的青鸾和那两名沈家武者。云澈则被单独放在一旁的一块兽皮上,依旧昏迷不醒。
    这些人虽然打扮普通,但眼神凶狠,动作利落,手中拿着的也是军中制式的腰刀,绝非善类。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用脚踢着一名试图挣扎的沈家武者,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老实点!再动剁了你喂狼!”
    “老大,这几个肥羊怎么处理?看样子不像是普通逃难的。”一个小个子问道。
    独眼壮汉啐了一口:“管他什么人!落到咱们”北地狼”手里,就是肉票!这男的(指云澈)半死不活,但细皮嫩肉,估计是哪家逃出来的公子哥,能值点钱。这两个妞(指青鸾和另一名沈家武者中的年轻女子)模样周正,卖给北边的部落头人,也能换几匹好马!剩下两个男的,问问有没有油水,没有就宰了!”
    是北境常见的马匪!看来他们只是偶然撞见营地,见财(色)起意,并非“潜龙”或影卫。
    沈月白心中稍定。对付马匪,比对付训练有素的杀手要容易些。
    他正要动手,忽然眼角瞥见,河滩上游的一片枯树林中,似乎有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有人埋伏?!是马匪的同伙,还是……别的?
    沈月白心中一凛,按捺住冲动,继续观察。
    只见那独眼壮汉似乎也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先把他们捆结实,搜搜身,看看有没有值钱东西。然后带回老巢,等风雪小点再……”
    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三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独眼壮汉和离他最近的两名马匪,几乎同时身体一僵,喉咙处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嗬嗬几声,软软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剩下三名马匪大惊失色,慌忙拔刀四顾:“谁?!出来!”
    回答他们的,又是三道破空声!
    噗噗噗!
    精准无比!三人的手腕、膝盖同时中招,惨叫着倒地,兵器脱手!
    从始至终,根本没看到袭击者的人影!只有枯树林中,似乎有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好可怕的箭术(或暗器手法)!好精准的时机把握!
    沈月白心中震惊。这等身手,绝非普通马匪或江湖客能比!是敌是友?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枯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厚厚的白色伪装服,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他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折叠弩弓,弩弓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使用了特殊的无声弩箭)。背上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
    他走到河滩上,看都没看地上死伤的马匪,径直走向被绑的青鸾和沈家武者。
    青鸾眼中露出警惕和恐惧,努力向后挪动。
    那蒙面人却蹲下身,用匕首割断了捆绑她的绳索,又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龄:“别怕,我不是马匪。”
    他又迅速解开了另外两人的束缚,然后走到云澈身边,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状况,眉头微皱。
    “你是谁?”沈月白不再隐藏,从巨石后现身,长剑出鞘,冷冷指向蒙面人。沈天鹰也跟了下来,警惕地站在侧翼。
    蒙面人似乎对沈月白的出现并不意外,他缓缓站起身,看向沈月白,目光在他手中的寒江剑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
    “沈家,寒江剑。你是沈月白?”
    沈月白心中一凛:“你认识我?”
    蒙面人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他(指云澈)就是云澈?幽梦璃和云战的儿子?”
    “是又如何?”沈月白握紧了剑。
    蒙面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巾。
    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俊朗轮廓的脸。约莫四十多岁,鬓角已染霜白,眼神沧桑,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我叫燕七。”他缓缓道,“曾经是”云字营”的人。”
    云字营!云战将军留下的死士!
    沈月白瞳孔一缩,但并未放松警惕:“如何证明?”
    燕七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与沈月白刚刚在洞窟中找到的那块黑色“云”字令牌一模一样!他将令牌抛给沈月白。
    沈月白接过,仔细比对,无论是材质、重量、纹路,都分毫不差!而且令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是常年贴身携带。
    是真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月白收起剑,但依旧保持距离。
    “奉老将军(云战)遗命,暗中关注北境动向,尤其是断龙崖附近。”燕七沉声道,“老将军当年坠崖前,曾用暗号通知了我们几个核心成员。我们一直怀疑他的”战死”有蹊跷,这些年从未放弃调查。前几日,我接到”暗桩”传讯,说可能有老将军的亲人或旧部会来断龙崖,便在此守候。正好撞见这些马匪掳人,便出手了。”
    他看向昏迷的云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想到,等来的真是少将军……而且伤得这么重。”
    “少将军?”沈月白愣了一下。
    “老将军独子,自然是少将军。”燕七理所当然道,“虽然老将军从未公开承认,但我们这些老部下都知道。少将军这些年……受苦了。”
    沈月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没想到在这绝境之地,竟然遇到了云战将军的旧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燕……燕前辈,”沈月白改了称呼,“云澈他伤势很重,体内有阴煞地气侵蚀,急需静养和治疗。我们本来在找安全的地方……”
    “跟我来。”燕七打断他,语气干脆,“我知道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是我们”云字营”在北境的一个秘密据点。那里有药,也有人手,能暂时稳住少将军的伤势。”
    沈月白与青鸾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希望。
    “可是这些马匪……”沈天鹰看向地上死伤的马匪和血迹。
    燕七扫了一眼:“处理掉就是。北境风雪大,一夜就能掩埋所有痕迹。事不宜迟,带上少将军,跟我走。”
    他背起云澈,动作沉稳有力。沈月白和青鸾搀扶起受伤的沈家武者,沈天鹰则迅速处理现场,将尸体和血迹用积雪掩埋。
    在燕七的带领下,一行人冒着风雪,向着断龙崖更深处,那未知的秘密据点行去。
    燕七所说的秘密据点,位于断龙崖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山谷之中。山谷入口被瀑布(冬季冰封)和乱石掩盖,内部却别有洞天,温暖如春,竟有一眼天然温泉,还有几间搭建牢固的木屋。
    这里显然经营了多年,储存着不少粮食、药材,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锻造炉。
    据点里还有另外三个人,都是“云字营”的老兵,见到燕七带回云澈,又验明了沈月白手中的令牌和云战遗书,顿时激动不已,老泪纵横。他们虽已不复当年勇武,但经验丰富,忠心耿耿。
    云澈被安置在最温暖的木屋里,由燕七亲自照料。燕七不仅武功不弱(至少四品巅峰),似乎还粗通医术,他检查了云澈的情况后,脸色更加凝重。
    “阴煞入体,侵蚀经脉……麻烦。”燕七道,“寻常药物和内力难以根除。不过,我们这里存有一些早年从北漠部落换来的”烈阳草”,药性至阳至刚,专克阴寒邪毒。或许可以配以温泉药浴,辅以内力引导,尝试慢慢拔除。只是过程会很痛苦,而且需要时间。”
    “只要能救他,怎样都行。”沈月白毫不犹豫。
    接下来数日,众人便在这秘密据点安顿下来。
    燕七和几位老兵负责警戒和照料云澈。他们用烈阳草配合其他药材,每天为云澈进行药浴,并用自身阳刚内力,协助云澈体内残存的幽云之力,一点一点地消磨、逼出那些盘踞的阴煞地气。
    过程果然极其痛苦。即使昏迷中,云澈也时常在药浴中剧烈抽搐,发出压抑的痛哼,浑身冷汗淋漓。但他体内那股顽强的、属于幽云血脉的生机,以及心口双玉的守护之力,始终未曾熄灭,支撑着他熬过一次次煎熬。
    沈月白和青鸾则负责内务和与外界(通过天机阁特殊渠道)的有限联络。他们将找到云澈、以及获得云战遗书和证据的消息,设法传递给了影十三(相信他有办法转达天机阁主)。同时,也开始谨慎地研究云战留下的名单和证据,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沈天鹰则带着两名沈家武者,负责据点的日常杂务和外围巡查。经历这么多,这位曾经心高气傲的沈家二爷,似乎也认清了现实,变得沉默务实了许多。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疗伤与潜伏中,悄然流逝。
    七日后。
    木屋内,温泉药浴的雾气氤氲。
    云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眸,初时有些迷茫、涣散,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但很快,雾气散去,露出了底下那熟悉的、如同淬火精金般的清澈与坚韧。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不是火焰的燥热,而是温泉水流过肌肤、以及一股温和阳刚的内力在体内缓缓游走的舒适暖意。然后,是疼痛——全身经脉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隐痛,以及脏腑深处残留的、阴冷与灼热交织的别扭感。
    但他还活着。
    意识渐渐清晰,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苦泉镇冲天的能量光球、撕裂般的剧痛、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以及……风雪中,沈月白那张写满担忧与惊喜的脸庞。
    “你醒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澈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沈月白正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眼中布满了血丝,但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青鸾也红着眼圈站在一旁。
    “月白……青鸾……”云澈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发不出声。
    “别说话,先喝药。”沈月白扶起他,小心地将药汤喂给他。
    温热的药液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灼热的药力,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与体内残存的阴煞之气发生激烈对抗,带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云澈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牙忍住,将药汤全部喝下。
    药力化开,那股阳刚之气如同生力军,开始辅助他自身的力量,更加有效地清剿着阴煞余毒。
    半晌,云澈缓过气来,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我……昏迷了多久?这里……是哪里?”
    沈月白将苦泉镇爆炸之后的事情,以及如何找到断龙崖、发现云战遗书、遭遇马匪、被燕七所救、来到这秘密据点疗伤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同时,也将皇帝与国师是幕后真凶的最终真相,以及云战留下的证据和“云字营”的存在,告诉了云澈。
    信息量巨大,云澈听得心潮起伏,眼中时而悲痛,时而愤怒,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寒与决绝。
    他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一切。
    父亲没有背叛母亲,反而在暗中调查真相,最终为此付出了生命。
    母亲和幽云宫的仇人,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和那个道貌岸然的国师。
    自己一路逃亡、厮杀、挣扎,所有的苦难,都源于那高高在上者对“长生”的贪婪。
    而现在,父亲留下的忠勇旧部,正在守护着他。
    “燕七前辈呢?”云澈问。
    “在隔壁熬药。”沈月白道,“我去叫他。”
    很快,燕七走了进来。看到云澈清醒,他眼中闪过欣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云字营”燕七,参见少将军!属下救援来迟,让少将军受苦了!”
    云澈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燕七按住。
    “燕叔……请起。”云澈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该说谢谢的是我。没有你们,我早已葬身雪原。”
    燕七起身,看着云澈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云战将军的影子,虎目微红:“老将军在天之灵,看到少将军安然无恙,必定欣慰。少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云字营”残部虽不多,但皆是忠肝义胆、可托生死之士,愿听少将军调遣!”
    云澈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沈月白、青鸾、燕七,又仿佛穿透木壁,看到了外面那几位沉默却坚定的老兵,看到了这处温暖而隐秘的据点。
    这里,有生死与共的伙伴,有父亲留下的忠勇旧部,有揭露真相的关键证据,也有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
    更重要的是,他活着。虽然重伤未愈,实力大损,但他还活着,而且,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并未吞噬理智。他想起母亲“济世救人”的遗愿,想起鬼医“广传医武”的嘱托,想起自己“武道当为苍生开路”的誓言。
    仅仅复仇,是不够的。
    皇帝与国师为了私欲,可以牺牲幽云宫,可以牺牲无数无辜者,甚至可以引发地脉灾祸。若让他们继续下去,还会有多少惨剧发生?
    他必须阻止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那些可能被牺牲的、如曾经的自己一样绝望的人。
    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燕叔,”云澈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云字营”的兄弟们,这些年……辛苦了。”
    “从今日起,没有”云字营”了。”
    燕七一愣。
    云澈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只有……”新幽云宫”。”
    “我要在这里,在这北境风雪之中,重建幽云宫。”
    “不是复仇之宫,不是藏匿之宫。”
    “而是……传承之宫,济世之宫,也是……对抗不公与黑暗的,第一座烽火台。”
    他看向沈月白、青鸾、燕七,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以《逆脉诀》济世,救治天下残脉疾苦。”
    “以父亲留下的证据为刃,揭露皇帝与国师的罪行。”
    “以这北境为基,联络所有不甘被奴役、不愿见苍生涂炭的志士。”
    “武道之力,当护良善,斩奸邪。”
    “这条路,会比之前更加艰险,更加漫长,可能……永远看不到尽头。”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吗?”
    木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温泉流水声,和外面隐约的风雪呼啸。
    沈月白第一个上前,握住云澈的手,笑容清冷却无比坚定:“我说过,你在哪,我在哪。”
    青鸾含泪点头:“青鸾誓死追随!”
    燕七虎目含泪,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铿锵:“”云字营”燕七,及残部兄弟四人,愿为少将军,为新幽云宫,效死命!”
    沈天鹰站在门口,神色复杂,最终也深深一揖:“沈家……沈天鹰,愿尽绵薄之力。”
    云澈看着眼前这些愿意与他同生共死、共赴艰险的伙伴,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伤痛与疲惫。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帝国如山。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伙伴,有信念,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逆脉之路,至此,不再是挣扎求存,而是……主动争锋!
    新的起点,就在这北境风雪之中,悄然铸就。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在山谷入口的冰瀑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寒冬未尽,但春日的种子,已在冻土之下,悄然萌发。
    (第四卷《逆脉争锋》,终。)
    (全书完,留白:新幽云宫将如何在北境立足发展?云澈的伤势何时能完全恢复?皇帝与国师得知云澈未死、证据外流后,将采取何等雷霆手段?天下大势,又将因这北境星火,掀起何等波澜?一切,皆在未定之天。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
    ——全书终——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