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迷宫试炼 第十二章剑心问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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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月白觉得自己在下沉。就像溺水的人,不断向深渊坠落,却永远触不到底。耳边有声音——模糊的、嘈杂的,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他努力想听清,却只捕捉到碎片:
“沈家……罪孽……”
“祖父……你为何……”
“月白……活下去……”
最后那个声音,很熟悉。是祖父沈沧澜,在他七岁那年,握着他的手教他第一次握剑时说的话。那时祖父的眼睛还很清明,不像后来被愧疚折磨得浑浊不堪。
“月白,剑是凶器,但持剑的人可以选择用它做什么。”老人的手温暖而稳定,“沈家的剑……曾经沾过不该沾的血。你要记住,有些债,迟早要还。”
债……
是啊,沈家欠幽云宫三百七十四条人命的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三十年来一直扎在沈月白心底。所以当祖父临终前说出那个秘密,要他寻找幽云玉传人、偿还血债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是出于家族责任,也不是为了什么武道追求。
只是……想替祖父,替沈家,赎一点罪。
哪怕只能赎万分之一。
坠落停止了。
沈月白感觉到自己躺在了实地上——冰冷、坚硬,像是石板。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身体里空空荡荡,之前燃烧生命本源强行通过考验带来的反噬,像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搅动。
他能感觉到胸口膻中穴的位置,有一团温暖的能量在缓缓旋转——那是通过第三重考验获得的灵窍碎片,正在自动修复他的伤势。但生命本源的损耗,不是灵窍碎片能弥补的。
“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是之前那个冰冷的、机械的迷宫之音,而是一个苍老的、带着疲惫的男声。
沈月白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个狭小的石室里,四壁空无一物,只有头顶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石室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虚幻的人影——一个白发老者,身穿幽云宫长老袍服,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是……”沈月白撑起身体,警惕地看着对方。
“我是这座迷宫的”守关之灵”之一。”老者说,“负责”剑心试炼”。沈月白,沈沧澜的孙子,我等了你三十年。”
三十年。又是三十年。
沈月白想起那个在鬼哭林等了云澈三十年的铃铛老鬼,想起那些用生命守护着承诺的幽云宫旧人。这个宗门虽然覆灭,但它的魂,似乎从未消散。
“考验是什么?”沈月白直截了当。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云澈还在前面,青鸾和燕九生死未卜,他必须尽快通过这里,去和他们汇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虚幻的身体穿过石室,像一道青烟。他走到沈月白面前,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渐渐变得复杂: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悲悯?
“”剑心试炼”,考验的不是剑术,也不是武力。”老者缓缓说,“而是你持剑的”心”。沈月白,告诉我,你为什么执剑?”
为什么执剑?
这个问题,沈月白被问过无数次。父亲问过,师父问过,沈家的长辈都问过。他总是回答:为了守护沈家,为了传承剑道,为了追求武道巅峰。
但那些答案,此刻在老者清澈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
“我……”沈月白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祖父沈沧澜,当年也是用剑的。”老者继续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剑很快,很准,在幽云宫七大护法中能排前三。灭宫那一夜,他一个人就杀了十七个幽云宫弟子——其中三个,是他亲手教过的外门弟子。”
沈月白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这些事,祖父从未说过。他只说自己“参与了那场悲剧”,却从不说细节。
“你知道那些弟子死前说什么吗?”老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说:”沈师叔,为什么?”你祖父没有回答,只是一剑,又一剑。”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月白感觉呼吸困难,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现在,”老者俯身,虚幻的脸几乎贴到沈月白面前,“轮到你了,沈沧澜的孙子。你要用这把沾满幽云宫鲜血的沈家剑,去”守护”幽云宫最后的血脉吗?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沈月白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是啊,多么讽刺。祖父杀了幽云宫的人,孙子却要拼死去救幽云宫的后人。这算什么?迟来的忏悔?虚伪的救赎?
“我……”沈月白的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还债。”
“还债?”老者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三百七十四条人命,你还得起吗?就算你把命赔给云澈,就算你替他挡刀挡剑,就算你为他去死——够吗?一条命,抵三百七十四条命?”
不够。
远远不够。
这个道理,沈月白比谁都清楚。从他接下这个任务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能“还清”。他只是……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不够。”沈月白抬起头,直视老者的眼睛,“但至少,我能做点什么。至少,可以让幽云宫的血脉延续下去。至少……可以让祖父在九泉之下,少受一点煎熬。”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老者沉默了。他盯着沈月白看了很久,久到沈月白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
“很好。”他说,“你没有逃避,没有狡辩,没有用那些虚伪的大道理来粉饰。你承认沈家的罪,也承认自己的无力——这是”剑心试炼”的第一步:正视本心。”
他抬手,石室的一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像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石室的倒影,而是……一片火海。
“第二步,”老者的声音变得缥缈,“回顾过往。沈月白,看看三十年前,你祖父真正经历的一切。”
水镜中的画面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燃烧的宫殿广场,喊杀声震天。黑衣人与白衣弟子厮杀在一起,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而在广场中央,一个白发老者正被七八个黑衣人围攻——正是沈沧澜。
但与沈月白想象的不同,沈沧澜并非在屠杀幽云宫弟子。
他在……救人。
镜中的沈沧澜剑光如龙,每一剑都精准地挑开刺向一个白衣少女的刀锋。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左臂受伤,鲜血淋漓,但右手仍死死握着一把短剑,拼命抵抗。
“天璇,退后!”沈沧澜厉喝,一剑斩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我掩护你,去找宫主!”
“沈师叔,那你……”少女——天璇,正是青鸾的姐姐——眼中含泪。
“别管我!走!”
更多的黑衣人涌上来。沈沧澜且战且退,护着天璇向广场边缘移动。他的剑很快,但围攻的人太多了,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
沈月白看得愣住了。
这和他知道的不一样。祖父不是说,他当年“被迫出手”,杀了幽云宫弟子吗?可镜中的他,明明在拼命保护幽云宫的人!
画面一转。
还是沈沧澜,但场景变了。那是一个密室,烛火摇曳。沈沧澜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靖王,年轻时的靖王,眼神阴鸷;另一个,是……
沈月白瞳孔骤缩。
是幽天刑!执法堂堂主,云澈外公的弟弟,“影子”!
“沧澜,你想清楚了。”靖王把玩着一枚玉佩,语气平淡,“如果你不配合,不仅你要死,沈家上下三百余口,一个都活不了。”
幽天刑在一旁冷笑:“大哥最信任你,把护法之位都给了你。可你呢?为了家族,还不是要背叛他。”
沈沧澜低着头,浑身颤抖。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配合。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幽云宫覆灭后,我要带梦璃那孩子走——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能死。”
靖王挑眉:“可以。第二个?”
沈沧澜咬牙:“第二,所有战死的幽云宫弟子……我要亲自为他们收尸、立碑。这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
画面再次转换。
这次是灭宫之夜的尾声。沈沧澜浑身是血,走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他蹲下身,一个一个检查那些尸体,每确认一个战死的弟子,就在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
当他走到天璇的尸体前时,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少女睁着眼睛,死不瞑目。胸口一个血洞,是被人从背后一剑穿心——典型的偷袭。
沈沧澜跪下来,用手合上她的眼睛。老泪纵横。
“对不起……天璇……沈师叔……对不起……”
水镜的画面到这里,突然模糊、扭曲,最后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石室里重归寂静。
沈月白呆立当场,脑中一片混乱。
原来……祖父不是主动背叛。他是被威胁的。他用“配合”换取了幽梦璃的生路,换取了为战死者收尸的机会。可最终,他还是没能救下所有人——天璇死了,幽梦璃虽然逃走,但二十七年后被囚禁至死。
而那些死在沈沧澜剑下的“十七个弟子”……
“那些不是幽云宫弟子。”老者的声音响起,解答了沈月白的疑惑,“是靖王安插在幽云宫的奸细,被你祖父识破,在灭宫之夜趁乱清理了。但这件事,被他隐瞒了下来——因为如果靖王知道他在清理内奸,就不会放过沈家。”
所以祖父一直说“我杀了幽云宫弟子”,其实是在保护沈家,保护那个秘密。
他背负了三十年的骂名,连自己的孙子都以为他是个屠夫。
“为什么……”沈月白声音发颤,“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活不到今天。”老者叹息,“靖王一直在监视沈家。如果你表现出任何对当年真相的探究,沈家就会步幽云宫的后尘。你祖父临终前让你找幽云玉传人,其实……是在赌。”
“赌什么?”
“赌你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他未竟的事——保护幽云宫最后的血脉,然后……揭开真相。”
沈月白闭上眼睛。
太沉重了。祖父的隐忍,沈家的秘密,三百多条人命,三十年的冤屈……所有这些,现在都压在了他肩上。
“现在,”老者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剑心试炼”第三步:选择。”
石室突然扩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空间中央,出现了两条路。
左边那条路,金光闪闪,路的尽头是一个宝座,宝座上放着一顶王冠——象征权力、地位、沈家的荣耀。路上有许多虚影,那是沈家的长辈,他们在向他招手:“月白,回来,继承家主之位,振兴沈家!”
右边那条路,昏暗崎岖,路的尽头是一片迷雾,迷雾中隐约可见一个背影——云澈的背影,正独自走向黑暗深处。路上也有虚影,是那些战死的幽云宫弟子,他们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选择左边,你可以立刻离开迷宫,回到沈家,继承一切。你会成为沈家最年轻的家主,武功、地位、荣耀,唾手可得。那些陈年旧事,与你无关。”
“选择右边,你要继续往前走,去面对未知的危险,去保护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原谅沈家的人,去揭开一个可能让你、让沈家万劫不复的真相。”
老者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沈月白,你的剑心……究竟指向何方?”
沈月白站在两条路的分岔口,一动不动。
左边金光灿烂,诱惑太大了。只要他走过去,就能摆脱这三十年的枷锁,摆脱祖父留下的血债,摆脱一切痛苦和挣扎。他可以做一个“正常”的沈家少主,娶妻生子,传承剑道,享尽荣华富贵。
而右边……黑暗、崎岖、看不到尽头。他可能会死,沈家可能会覆灭,他甚至可能到最后都得不到云澈的原谅——毕竟,沈家手上确实沾了幽云宫的血,哪怕祖父是被迫的。
理智告诉他,选左边。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选右边。
他想起了鬼哭林那一夜,云澈背着重伤的他,在铁索上攀爬时说的那句话:“我说过要带你进遗址。说到做到。”
那个少年,自己都朝不保夕,却还在坚守承诺。
他想起了云震长老在废墟入口,用生命为他们断后时,那解脱的笑容:“云战……大哥……弟弟……来陪你了……”
那个老人,用死亡来赎三十年的沉默之罪。
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清明:“月白……替祖父……做一件……对的事……”
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是保全沈家,还是揭开真相?是追求个人荣耀,还是偿还血债?
沈月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选右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边那条金光大道轰然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而右边那条昏暗的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一种柔和的、月光般的清辉。
路上的那些幽云宫弟子的虚影,不再用复杂的眼神看他,而是……微微颔首,像是在致意。然后他们转身,沿着路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消散,融入了前方的迷雾中。
“为什么?”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好奇,“给我一个理由。”
沈月白握紧手中的剑——这把沈家传承了百年的剑,剑柄上还刻着祖父的名字。
“因为祖父教我的第一课,不是剑术,而是”责任”。”沈月白缓缓说,“他说,沈家的剑之所以能传承百年,不是因为它有多锋利,而是因为持剑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剑。”
他抬起头,看向迷雾深处,云澈背影的方向。
“我的剑,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荣耀。它曾经沾过不该沾的血——虽然不是我的错,但我是沈家的人,这份债,我有责任一起承担。”
“而且……”他顿了顿,“云澈那小子,虽然又倔又傻,但他是对的。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有些真相,不能因为痛就不去揭开。如果连我们都选择逃避,那三十年前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空间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老者笑了。那笑声不再苍老疲惫,而是变得清朗、欣慰。
“好一个”剑心所向”。”
老者的虚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星光。在完全消散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沧澜,你有个好孙子。”
空间开始收缩,重新变回那个狭小的石室。但石室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金色的灵窍碎片,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这是通过“剑心试炼”的奖励。
沈月白伸出手,碎片自动落入掌心。和之前那枚碎片不同,这一枚融入体内后,没有去修复伤势,而是直接沉入了丹田深处,与他的生命本源融合在一起。
他感觉到,那因为燃烧生命而损耗的十年寿命,被弥补了一部分——虽然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他不会英年早逝了。
更神奇的是,他对剑道的理解,突然清晰了许多。那些以前练剑时总是卡壳的关窍,那些始终无法圆满的剑招,此刻在脑中自动推演、完善,最终融会贯通。
这不是武力提升,而是“境界”的提升。
沈月白盘膝坐下,调息片刻。虽然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有了再战之力。
他站起身,看向石室唯一的那扇门——之前那扇透明的墙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扇真实的石门。
门后,应该是下一关了。
但就在他准备推门时,门自动开了。
门外不是新的考验场景,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澈。
云澈背对着门,站在一个更大的石室中央。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云澈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你还活着。”
沈月白点头:“你也还活着。”
简单的两句话,却包含了太多东西。
云澈走过来,仔细打量沈月白:“伤怎么样?”
“死不了。”沈月白问,“你呢?刚才我昏迷时,你经历了什么?”
云澈指向那块石碑:“我通过了”血脉共鸣”的考验。那是最后一试——用幽云血脉激活”逆脉碑”,才能得到真正的《逆脉诀》传承。”
沈月白看向石碑。碑上的文字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他看不懂那些古老的篆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
“你得到了?”
“得到了。”云澈点头,但眉头却皱了起来,“但……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云澈走到碑前,指着碑文最后一段:“你看这里。正常的《逆脉诀》传承,应该是完整的功法。但这块碑上记载的,只有上半部——修复经脉、重塑武道根基的部分。下半部……被抹去了。”
沈月白心头一紧:“抹去了?被谁?”
“不知道。”云澈摇头,“碑文上说,下半部涉及”禁忌之力”,被初代宫主亲自封印,只有通过”九窍九试”全部考验的人,才有资格解封。但我现在只通过了三重考验,还不够。”
九窍九试……
沈月白想起之前迷宫之音的话:过三可入内宫。看来要得到完整的传承,需要通过全部九重考验。
“青鸾和燕九呢?”沈月白问。
“他们也通过了各自的考验,但受伤不轻,在前面那个石室调息。”云澈说,“我让他们先休息,自己过来看看这块碑。”
他顿了顿,看向沈月白:“你的考验……是什么?”
沈月白沉默片刻,将“剑心试炼”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当说到祖父沈沧澜的真相时,云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你祖父不是叛徒。”云澈喃喃道。
“他是被胁迫的。”沈月白声音低沉,“但他确实参与了那场屠杀,也确实没能救下所有人。这份债,沈家还是要还。”
云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问:“你选择继续往前走,是为了还债,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沈月白在试炼中已经回答过了。但现在面对云澈,他需要重新回答一次。
“开始是为了还债。”他坦诚地说,“但现在……不只是了。”
“那是什么?”
沈月白看向云澈的眼睛:“因为你是对的。有些真相,必须被揭开;有些错误,必须被纠正。如果连我们都选择逃避,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
云澈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拍了拍沈月白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那就一起往前走。”云澈说,“去通过剩下的考验,去拿到完整的传承,然后……去靖王府,把一切都做个了断。”
沈月白点头。
就在这时,石碑突然震动起来!碑文开始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一幅地图——迷宫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九个光点,分布在不同位置。其中三个光点已经熄灭,代表已经通过的考验。剩下六个,还在闪烁。
而在迷宫的最深处,有一个红色的标记,旁边写着四个字:
“禁忌之殿”
“看来剩下的六重考验,都在那里。”云澈指着地图,“我们要一路闯过去。”
沈月白看着地图上那些复杂的路线和标注的陷阱,心头沉重。前路艰险,他们四个人,两个重伤初愈,两个伤势未复,要连闯六关……
“怕了?”云澈问。
沈月白摇头:“怕就不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
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因为石碑突然裂开了!不是自然开裂,而是被人从内部……击碎的!
“轰——!”
碎石飞溅中,一个身影从石碑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幽云宫执法堂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有一半是虚幻的,像一道残影。
“幽天刑?!”云澈失声叫道。
但不对。眼前这个人虽然和幽天刑有七八分相似,但更苍老,眼神也更……疯狂。
“我是幽天罚。”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幽天刑的弟弟,执法堂副堂主——三十年前就该死的人。”
他看向云澈,又看看沈月白,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
“恭喜你们通过前三重考验。但很遗憾……后面的路,你们走不了了。”
“因为这座迷宫真正的主人……醒了。”
幽天罚——这个本该在三十年前殉宫的执法堂副堂主,此刻以半虚半实的诡异状态,站在碎裂的逆脉碑前。
他身上的黑袍无风自动,虚幻的部分像烟雾一样摇曳。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云澈,眼神里有疯狂、有嫉妒、还有……贪婪。
“幽云血脉……终于等到你了。”幽天罚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大哥幽天玄把一切都留给了你,连”宫主试炼”都为你开启了。可凭什么?我也是幽家血脉,我也通过了九窍试炼,凭什么他选你娘,不选我?”
云澈握紧幽泉剑,将沈月白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幽天罚大笑,“当然是完成三十年前没做完的事!大哥以为把我封在逆脉碑里,就能让我永远沉睡?他错了!这三十年,我一直在吸收碑中的传承之力,现在……我终于能出来了!”
他抬起虚幻的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火焰:“这座迷宫,确实有九重考验。但你们不知道的是——每通过一重考验,迷宫”主人”苏醒的力量就会恢复一分。现在你们过了三关,他已经醒了三成。”
“主人?”沈月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迷宫不是自动运行的吗?”
“自动运行?”幽天罚嗤笑,“幼稚。这么庞大的迷宫,这么精密的考验,怎么可能自动运行?它有一个核心——初代宫主留下的一缕”守护之魂”。平时在沉睡,只有幽云血脉进入时才会逐渐苏醒。”
他指向迷宫深处:“而现在,那缕魂魄已经醒了。但它沉睡太久了,记忆残缺,力量也不稳定。所以……”
幽天罚的笑容变得狰狞:“所以它需要一具身体,一个载体,来完全复苏。而最适合的载体,就是——幽云血脉最纯正的后人!”
他的目光落在云澈身上:“你,就是最好的容器!”
云澈心头剧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迷宫对他的考验都和血脉有关,为什么传承玉会碎裂融入他体内,为什么心口会有那个印记……
这一切,都是在为那个“守护之魂”的苏醒做准备!
“我娘知道吗?”云澈咬牙问。
“幽梦璃?她当然知道。”幽天罚冷笑,“所以她才会用九锁封脉术封印你的血脉,不仅是为了躲靖王,更是为了拖延时间——她希望在你成年之前,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让守护之魂复苏,又不让你被吞噬。”
但母亲失败了。她死了,封印松动了,迷宫感应到了血脉,考验开始了。
“现在,”幽天罚向前一步,“乖乖跟我去禁忌之殿,完成融合。这样你还能保留一点意识,成为幽云宫”新”的守护者。否则……”
他手一握,黑色火焰暴涨:“我就杀了你,强行抽取血脉,献给主人。虽然效果差一点,但也够用了。”
云澈和沈月白背靠背,剑已出鞘。
他们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但就在这时,石室另一端的门开了。
青鸾和燕九冲了进来,两人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青鸾手中短弩上弦,燕九军刀横握,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四个人?”幽天罚挑眉,“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抬手,石室的四壁突然浮现出无数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爬向地面、爬向天花板,最后将整个石室封闭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幽天罚狞笑,“用你们的血,为主人的复苏……献祭!”
黑色火焰如潮水般涌来!
云澈一剑斩出,幽泉剑的金色剑光与黑火相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黑火太多了,斩灭一团,又来十团。
沈月白的剑更快,流云剑法展开,剑光如网,勉强护住四人。但每接下一团黑火,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这黑火在吞噬他的内力!
青鸾的弩箭射向幽天罚,但箭矢穿过他虚幻的身体,像射中空气,毫无作用。燕九试图近身攻击,却被黑火逼退,手臂被灼伤了一大片。
实力悬殊太大了。幽天罚虽然只是残魂状态,但他吸收了三十年的传承之力,至少也有五品巅峰的实力。而他们四个,伤的伤,残的残,最强的云澈也因为经脉断裂,空有血脉力量却无法完全发挥。
“这样下去不行!”沈月白急道,“得想办法破开这个囚笼!”
云澈看向四周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缓缓旋转,像一个个漩涡,不断吸收着石室里的能量——包括他们的内力,包括幽泉剑的光芒,包括一切。
“这些符文……在吸收力量供给幽天罚!”云澈瞬间明白过来,“必须打断它们!”
但怎么打断?
幽天罚显然不会给他们机会。黑火的攻势更猛了,整个石室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四人被逼到角落,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青鸾的弩箭已经射光,燕九的军刀也出现了裂纹。沈月白的内力消耗大半,剑光开始暗淡。云澈虽然靠着血脉力量勉强支撑,但心口印记已经开始发烫——那是过度使用的征兆。
完了吗?
云澈看着扑面而来的黑火,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母亲的微笑,父亲的背影,赵婶的眼泪,云震长老的决绝,还有……
还有沈月白在铁索上说“我说过要带你进遗址”时的眼神。
不。
还不能死。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幽泉剑上。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那些金光凝聚成一道光束,射向石室顶端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个符文,比其他符文更亮,像是所有符文的枢纽。
“破——!”
光束击中那个符文!
“咔嚓!”
囚笼出现了一道裂痕!
幽天罚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核心在哪?!”
云澈不答。他也不知道,只是直觉——血脉的直觉。
但这一击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他单膝跪地,剑杵在地上,大口喘息,七窍又开始渗血。
“快走!”他对其他三人吼道,“从裂缝出去!”
沈月白想拉他一起走,但黑火已经重新涌上来,将他们隔开。
“走啊!”云澈嘶吼,“我拖住他!你们去禁忌之殿,找到迷宫的真相,找到……破解的办法!”
这是唯一的生路。
沈月白看着云澈决绝的眼神,咬牙点头。他一手拉住青鸾,一手拉住燕九,纵身跃向那道裂缝。
幽天罚想阻拦,但云澈再次挥剑,金色的剑光如屏障般挡在他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云澈站起来,虽然摇摇欲坠,但眼神如铁。
幽天罚怒极反笑:“好!好!那我就先杀了你,再追他们!”
黑火化作一条巨龙,扑向云澈。
而在裂缝即将闭合的最后一刻,沈月白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云澈被黑火吞没。
看到那个少年最后对他笑了一下。
看到幽泉剑的光芒,在火海中……彻底熄灭。
然后裂缝闭合。
石室里,只剩下黑火的咆哮,和幽天罚疯狂的笑声。
而在迷宫最深处的禁忌之殿里,一双闭了三百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完全由金光组成的眼睛。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