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空账钝痛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876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葬礼过后,戈壁滩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秦珺璟把自己钉在了训练场上,从天亮到天黑,枪声没停过。子弹壳在脚边堆成了小山,虎口震裂的口子渗着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却像没知觉一样。迷彩服被汗浸得发硬,结了层白花花的盐霜,磨得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还是不肯停。
他不敢回那顶帐篷。
帐篷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林溪桡在时的样子。桌上摆着她没织完的小毛衣,粉色的毛线团滚在床脚,旁边是小念海玩腻了的子弹壳平安扣。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桂花糕的甜香,那是独属于林溪桡的味道。只要一踏进去,那些和她有关的记忆就会铺天盖地涌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秦晚樱抱着小念海找到他的时候,夕阳正贴着地平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得像戈壁滩上一截枯死的胡杨。小念海穿着林溪桡熬夜缝的迷你迷彩服,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头上,看见秦珺璟,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
秦珺璟扣扳机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放下枪,转过身,看着女儿那张酷似林溪桡的脸——一样的杏眼,一样的翘鼻尖,笑起来时嘴角边也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眶倏地就红了,酸胀得厉害。
他大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念海,指尖碰到女儿柔软温热的脸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念海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只知道这些天爸爸总是不笑,总是躲着她。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秦珺璟胡茬密布的下巴,又拽了拽他的迷彩服领子,歪着小脑袋问:“妈妈呢?念海想妈妈。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给念海织毛衣?”
秦珺璟抱着女儿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勒得小念海“唔”了一声。他连忙松了松手臂,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颈窝里,温热的眼泪砸在她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妈妈……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秦珺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在那里,看着我们呢。看着念海长大,看着爸爸……”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的哽咽像一块石头,堵得他生疼。
小念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软软地蹭了蹭:“爸爸不哭。妈妈说,哭鼻子不是男子汉。”
秦珺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
这句话,是林溪桡教小念海的。
那时候小念海刚学会走路,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林溪桡蹲在她身边,轻轻揉着她的膝盖,笑着说:“我们念海是小男子汉,不能哭鼻子哦。哭鼻子的话,以后怎么保护爸爸妈妈?”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林溪桡的笑容很甜,小念海的哭声很脆。
可现在,阳光还在,哭声还在,笑容却没了。
秦晚樱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女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珺璟的后背,声音哽咽:“哥,回去吧。帐篷里我收拾好了,念海该喝奶了。”
秦珺璟点了点头,抱着小念海,一步一步往帐篷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回到帐篷,秦珺璟坐在床边,看着小念海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喝着奶。女儿的眉眼,像极了林溪桡。尤其是她抿着小嘴喝奶的样子,和林溪桡当年在老槐树下吃桂花糕时,一模一样。
秦珺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脑海里全是林溪桡的样子。
他想起她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模样,眼里闪着光,拉着他的手说:“珺璟,以后我就是医生了,我要救死扶伤。”
想起她在抢救区里,不顾生死地救治伤员,白大褂被鲜血染红,却依旧笑得坚定:“你守国家,我守你。这是我们的誓言。”
想起她在隔离病房里,强撑着病体,隔着玻璃对他笑:“珺璟,等疫情结束了,我们就回家。带着念海,去看遍世间的海。”
他的溪桡,从来都不是娇弱的花朵。她是戈壁滩上的白杨,坚韧,挺拔,永远向着阳光。
可她还是走了。
走在了黎明到来之前,走在了他们回家的路上。
夜深了,小念海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秦珺璟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久久没有动弹。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封林溪桡写给他的信。信封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皱,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却依旧清晰。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珺璟,展信安。今天小念海半岁了……”
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帐篷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秦珺璟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着林溪桡的声音。
温柔的,坚定的,带着笑意的,带着哭腔的。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顶帐篷里,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了。
只剩下他,和他无尽的思念。
还有,漫漫长夜里,那挥之不去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