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裹着细雨，敲打着市一中的玻璃窗，将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高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被风卷着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的排版，像一片沉甸甸的乌云，压得林溪桡喘不过气。
    她攥着衣角，挤在喧闹的人群里，目光死死钉在成绩单的中下段。那里印着她的名字——林溪桡，总分排在理科年级两百名开外，物理更是堪堪擦过及格线，鲜红的“61”分，像一道刺眼的伤疤，刻在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上。那些曾经在秦珺璟的笔记里被标注得清晰明了的公式定理，到了试卷上，仿佛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符号，和她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的步骤判若两样。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分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文科尖子生惋惜地拍着她的肩膀，“溪桡，你真的太冲动了，放着年级前三的文科不读，跑来理科遭这份罪”；也有理科课代表路过，看着她的物理成绩，摇了摇头，“早说了理科没那么好混，你这基础，怕是跟不上”。那些声音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林溪桡的心上，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转科时的一腔孤勇，在冰冷的分数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时，那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班主任指着她的文科成绩单，语气恳切，“你语文作文能拿满分，历史论述题能当范文，理科这条路，真的不适合你”；想起秦珺璟熬夜给她整理的那本笔记，扉页上画着的贝壳小人还在笑，里面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批注，那些画着重点的解题思路，此刻好像都变成了对她的嘲讽。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那句“你守国家，我守你”的誓言，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放学铃响了，人群渐渐散去，公告栏前只剩下林溪桡一个人。她慢吞吞地收起那张皱巴巴的试卷，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得她指腹生疼。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练习册跑去高三教学楼的门口等秦珺璟，而是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学楼。她不敢去看老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努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混着眼泪一起滑落。初冬的风裹着寒意，刮得她脸颊生疼，校服外套的帽子被风吹掉，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路过紫藤回廊时，脚步顿住了。回廊两侧的藤蔓在风雨里摇晃，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后，蔫蔫地贴在青石板路上，像极了她此刻慌乱又狼狈的心。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她的头顶，熟悉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雨水的潮气。
    林溪桡猛地抬头，撞进了秦珺璟担忧的目光里。他身上还穿着高三的校服，肩上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正是她落在教室里的物理笔记。“怎么不等我？”秦珺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我去教室找你，同学说你拿着成绩单走了。”
    林溪桡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考砸了……物理才刚及格。”她说完，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和挫败，终于再也绷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我是不是很笨？明明你教了我那么多遍，我还是学不会。”
    秦珺璟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伞被他往她那边偏了大半，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校服，带来一阵凉意，可他怀里的温度，却烫得林溪桡鼻尖发酸。“哭什么？”秦珺璟的声音很轻，带着暖意，落在她的耳边，像一阵温柔的风，“一次月考而已，算不得什么。”
    “可是我……”林溪桡的话堵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怕追不上你。我怕我永远都考不上军医大，怕我永远都不能和你站在同一座城市。”
    秦珺璟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傻丫头，哪有一蹴而就的事？”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她的试卷上圈出几道题，“你看，这些题都是基础题型，不是你不会，是你太紧张了，受力分析的时候漏掉了摩擦力。还有这道题，公式记错了符号，其实思路是对的。”
    他蹲下身，把试卷平铺在青石板路上，不顾雨水打湿裤脚，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起来。夕阳的余晖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暖金色的光，穿过雨幕，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手腕上的红绳贝壳手链在光影里晃了晃，格外显眼。
    林溪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泪渐渐止住了。她想起这些日子，他明明高三学业那么忙，每天都要上晚自习到十点，却还是会抽出一个小时，陪她在老槐树下讲题。他会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得明明白白，会在草稿纸上画那个熟悉的小人图示，会耐心地回答她所有幼稚的问题，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
    秦珺璟演算完，站起身，把草稿纸递给她，眼里带着笑意，“你看，只要静下心来，这些题其实不难。转科本就不容易，你才学了一个月，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很棒了。”
    林溪桡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眼里没有丝毫失望，只有温柔的鼓励，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底。“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当然。”秦珺璟笑了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发烫，“我的小学妹，可是要考军医大的人，这点小挫折，算什么？”
    雨渐渐小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秦珺璟牵着她的手，往老槐树的方向走。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倒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脚步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后每天早上五点，我在操场等你。”秦珺璟忽然开口，语气郑重，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我们一起背公式，一起刷题。我陪你，把基础打牢。”
    林溪桡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摇头，“你高三那么忙，还要早起……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能行的。”
    “我说过，我陪着你。”秦珺璟打断她的话，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我们是要去同一座城市的人，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努力？”
    林溪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夕阳的光，盛着温柔的笑意，也盛着对她的期许。她的心里，那些阴霾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勇气。她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好。”
    是啊，一次月考算什么？
    她的路还很长，她的身边，还有他。
    风雨过后的空气里，带着青草的清香，也带着属于他们的，永不言弃的勇气。夕阳的余晖洒在紫藤回廊上，落了一地的花瓣，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极了他们年少时，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