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鼓掌之间  第15章慈安堂傅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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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哥叫傅沉,但我从不想管他叫哥,一来是因他只比我大三岁,二来这是我个人一个秘密。
    他从不说自己儿时的事。但有些事,不用他说。
    他背上有伤,一道叠着一道,像被什么东西抽烂又长好。夏日换衣服时,我见过。那些伤很旧,比我的年纪还老。我问过一次,他说摔的。可什么样的摔,能摔出鞭子印、烫出来的圆疤,还有……齿痕?
    他不说,我就不问了。有些疼,问一次,就等于让他又疼一次。
    他手腕脚腕上,总有一圈颜色特别浅的皮。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颜色,再也长不回来。后来我懂了,那是被铁链子拴久了的印记。
    他睡觉很轻,一点动静就醒。醒了也不动,就那么睁着眼,听着,等危险过去。只有在我咳嗽的时候,他才会立刻坐起来,手先摸到我额头,然后才点灯。
    他的警惕,是活下来的本能。而我,是他警惕里唯一的例外。
    他总说,是他捡到了在雪地里要饭的我,分了我半个馒头,我才跟了他的。
    他说对了一半。
    是我先看见他的。那天天冷得骨头缝都疼,我缩在墙角,看见他走过去。他比我见过的所有大人都瘦,衣服破得像挂了一身碎布,走路有点跛。但他眼睛很亮,像雪地里还没灭尽的炭。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双眼睛只是看起来很亮,其实所谓的光早就灭啦,那天要是不捡到我,他是要去一个名为“无间地狱”的地儿。
    我跟着他,跟了好几条街,这期间他回头看我。他不是去讨饭,是去捡人家丢掉的烂菜叶,去码头扛大包——他那么瘦,扛的包比他人都大。工头骂他,踹他,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扛。
    那天晚上,他睡在一个漏风的桥洞下。我把白天要来的、最干净的那个馒头,放在他手边,然后蹲在远处看。
    他没骂我,也没赶我。看了我很久,然后,他把那个冷硬的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我。
    “吃。”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接。我说:“我冷。”
    他挪开一点,让出桥洞最里面、背风的那块地方。我爬过去,挨着他坐下。他身子僵了一下,没推开。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觉得暖和。不是身上暖和,是心里有个地方,不那么空了。
    后来我们就一起讨饭,一起挨冻。他说我是第一个肯分他食物的人,也是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他去找活干的时候,会把我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扛包,我就在远处数,数他扛了多少个。数着数着,我就睡着了。醒的时候,总在他背上,他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回走。
    有个开杂货铺的老头,缺个干活的,看他手脚麻利,就让他住下了,管饭,没工钱。老头脾气坏,喝醉了就打人。哥身上又添了新伤,但他不说,还给我带回来一块麦芽糖,化了,粘在纸上,甜得发苦。
    后来老头死了。哥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去找他亲娘。那是个漂亮的院子,有个穿绸缎的小胖孩在院里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敲门。一个女人出来,看见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躲在不远处,看见他说了什么,那女人抬手就打,用扫帚,用脚踹。他不还手,也不躲,就站着,看着她。最后,是那个胖男孩喊“娘,我饿”,女人才停手,狠狠关上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嘴角有血。他抹了一把,牵起我的手:“哥以后,都不会再来找她,哥带你去吃面。”
    他还说,“这世间最让人绝望的不是被人抛弃,而是一个人满怀欣喜下定决心讨好某个人,即便是付出生命也甘之若饴,他认为这个人会接受,而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想让他消失想让他死。”
    那碗面,他一口没吃,全看着我吃了。
    十岁这年我病啦。浑身发冷,骨头里像有针在扎,疼得睡不着。他把所有的破衣服、烂棉絮都盖在我身上,他还是抱着我,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手探着我的鼻息。
    “小雨,别睡。”他总在我快疼晕过去的时候,贴着我的耳朵说,“哥在,哥在这儿。”
    他去找大夫,跪在医馆门口。人家嫌我们脏,赶他走。他就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流着血。有个心软的老大夫,出来看了一眼,给我把了脉,摇头,说:“”蚀骨寒髓”,没得治,拖日子吧。开点药,止止痛。”
    他的眼睛,那一刻暗得像死灰。但他没哭,只是更紧地抱着我,说:“有哥在,一定能拖很久,很久。”
    他开始没日没夜找活干。什么脏活、累活、危险的活都接。他说,他要攒钱,给我买灵药,带我去找最好的大夫。
    春日里的一天,我说想吃新鲜的蘑菇。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我知道我们吃不起灵菇。但他记住了。
    他去了黑风崖。那地方邪性,没人敢去,但崖壁上长着最好的“云雾菇”。他去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提着一小篮沾着泥土的鲜菇,还有一把用破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东西。
    他给我煮了蘑菇汤,很鲜。我吃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压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听见他在屋外,很轻、很轻地踱步。我爬下床,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他面前,飘着一把剑。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把夜晚凝固成了铁。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起初肩膀绷得紧紧的,像要跟什么东西拼命,后来那劲儿慢慢泄了,肩膀垮下来,就只剩一片认命的平静。
    “也好。”我听见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交代,“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天……至少,还能用它,换条路走。”
    他把剑重新用布缠好,埋在了我们睡觉的土炕下面。那之后,他偶尔会在深夜,确定我睡熟了,才把剑挖出来看一眼,再埋回去。好像那不是剑,是他最后的、不敢打开的棺材。
    那把剑,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秘密。他不说,我不问。但我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它在那儿,冰冷地、沉默地躺在我们脚下,像一道最后的底线,也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雷。
    后来他被一个女人看上,这段我不想提,提起来就烦躁恶心想杀人。
    再后来我们到了青云山脚下,想碰碰运气。听说仙家门派会收杂役,管饭。
    那天山里特别热闹,好多穿着光鲜亮丽、还有踩着飞剑的仙人飞来飞去,都聚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他拉着我,躲在人群最外边看。
    他们说,是什么“定海神剑”在找主人,神剑发疯一样从供奉的高台上飞出来,满山乱窜。所有人都很激动,指着天上看。
    突然,那把据说很厉害的神剑,像道蓝色的闪电,穿过人群,笔直地、凶狠地,朝着我们藏身的地方——不,是朝着他——冲了过来!
    他下意识把我往身后一扯。
    剑停了,悬在他面前,嗡嗡地响,蓝光刺眼。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嫉妒的、算计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单薄的背上。
    一个白胡子老头激动地走过来,说神剑选主,是天大的机缘,让他去试试。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我发病时还要惨白。他看着我,又看看剑,眼睛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全然的恐惧和抗拒。他往后退,摇头。
    可周围的人不由分说,推着他,簇拥着他,往广场中央的高台走。我被挤开了,只能远远看着。
    我看见他被推到那把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定海神剑”面前。他伸出手,指尖都在抖。在他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
    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他闷哼一声,额头上、脖子上,瞬间暴起狰狞的青筋。他咬着牙,手臂用力,一点点把那把剑从石座上拔了出来。
    剑出来的瞬间,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哀鸣的痛哼。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握着剑的手,手臂,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面,都诡异地鼓起、蠕动,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正在他身体里千刀万剐。
    他站都站不稳了,用剑拄着地,才勉强没有倒下。汗水像雨一样从他脸上淌下来,混着他咬破嘴唇流出的血。
    可笑的是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仙人们围上去,说着恭喜,说着天命所归,说他是第一个能拔出“定海”之人。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认可。
    那是刑罚。
    他在人群的中央,握着那把人人羡慕的神剑,浑身发抖,脸色死白。他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我。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此刻空茫茫一片,我只在里面看到了两个字:
    完了。
    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偷来的、勉强能让我们互相取暖的平静日子,彻底结束了。那把黑崖下的剑是他的秘密,这把万众瞩目的“定海”,成了他再也逃不掉的枷锁。
    而我的病,是拴在他脚踝上最沉的那条铁链。他背着枷锁,拖着铁链,走进了那个叫“青云剑派”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所有人都说,傅沉走了大运,一步登天———在贫民们看来能成为修道门派外门弟子已是不易,况且他还能拔出定海,进入内门是早晚之事。
    只有我知道,我的他,从握住那把剑开始,就在受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千刀万剐的凌迟。
    而我,是他凌迟路上,唯一的不舍,和必须活着的理由。

    作者闲话:

    看文的小仙女动动金手指点点收藏,拜托摆脱,我的收藏真的太少太少啦,我每天吓的都不敢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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