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布置正如第一眼所见，整洁到近乎刻板。
    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却偏偏铺得一丝不苟。玻璃茶几擦得锃亮，上面放着一盘颜色有些发暗的苹果。
    电视柜旁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长势很好，但与这屋里略显压抑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陈建强和徐芳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一个表情略显冷淡的男孩，徐芳怀里则抱着一个笑得露出豁牙的小男孩。
    照片里每个人都穿着得体，笑容标准，但不知为何，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像是被精心调整过后定格下来的。
    “家里有点乱，让二位见笑了。”
    徐芳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从厨房出来，放在许妄和周觅面前的茶几上。茶水很烫，茶叶梗在杯子里沉沉浮浮。
    “昨天……昨天是有点小误会，动静大了点，没想到还惊动了街道。其实没什么大事，真的，就是一点夫妻间的小口角。”
    她说话时，眼睛快速地瞥了一眼陈建强。
    陈建强本就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在接收到信号后连忙附和：“对对，一点小事，劳烦两位跑一趟。我们以后一定注意，注意影响。”
    此时周觅已经打开了笔记本，拿着笔，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客厅各处，职业性地扮演着“观察员”的角色。
    许妄则点点头，露出一个公式化的温和笑容：
    “陈先生，徐女士，你们好。我是调解员许妄，这位是我的同事周觅，观察员。
    街道接到反映，说咱们家里近期有些……不太和谐的声音，担心影响到家庭和睦，也怕影响到孩子，所以派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协调的地方。别紧张，我们就是来聊聊。”
    他语气平和，明明只是叙述着事实，却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要倾诉的专业感。
    徐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缘：
    “影响孩子……是，是我们不对。其实真没什么，就是……就是些柴米油盐，加上他……”
    她瞪了陈建强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工作上有点应酬，回来晚了，我多问了两句，脾气上来了……以后不会了。”
    陈建强搓着手，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以后也注意，少喝点，早点回来。”
    两人的说辞高度一致，但眼神闪烁，身体语言透露出明显的防御和敷衍。
    许妄没有立刻追问衬衫口红印的事，那不是他的作风。直接问虽然节省时间，但是目的太过于明确，也太具攻击性了。
    于是他顾左右而言他问道：“孩子们呢？没在家吗？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长很重要，如果父母之间有矛盾，即使尽量掩饰，孩子往往也是最敏感的。”
    提到孩子，徐芳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一些，但同时也掠过一丝更深的忧虑：
    “小辉在房间里写作业，小光……在阳台玩。小光！别在阳台玩太久，快进来，家里有客人！”
    她朝里屋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
    几乎同时，客厅旁边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回应：“知道了！别烦我！”
    声音属于一个变声期的男孩，语气十分不耐烦。
    徐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对着许妄二人解释：“大儿子，小辉，上初中了，叛逆期，脾气大……让两位看笑话了。”
    这时，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很大，皮肤很白，正是全家福里那个笑得开心的小孩。
    他好奇地打量着许妄和周觅，目光尤其在周觅的笔记本和笔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妈妈，我的飞机飞到柜子顶上，拿不到了。”
    “你这孩子，怎么又乱扔东西。”
    徐芳起身，语气带着责备，但动作很自然地向阳台走去。
    许妄注意到，在她经过电视柜旁边时，脚下似乎不易察觉地绕开了某个区域，尽管那里看上去空无一物。
    “小光，这是你的玩具飞机吗？”
    许妄朝小男孩招招手，尽量让声音显得友好。
    小光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细细的：
    “是我的，但是姐姐也想玩，我不给她，它就飞走了。”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建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徐芳走向阳台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骤然绷紧。就连里屋也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小辉也屏住了呼吸。
    “小、小光！”徐芳猛地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胡说什么呢！你哪来的姐姐！”
    小光被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就是有嘛……她就在那儿啊……”
    他的目光飘向客厅靠近餐厅的角落，那里只摆着一把空着的餐椅。
    陈建强腾地站起来，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小光从阳台门边拉进客厅，动作有些粗鲁：
    “小孩子家家，整天胡说八道！作业写完了吗？就知道玩！回你自己屋去！”
    小光被他吼得眼圈一红，却没哭，只是倔强地抿着嘴，又偷偷瞄了一眼那个角落。
    “哎呀，你凶孩子干什么！”
    徐芳上前，将小光搂进怀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但她的手指有些发抖，目光甚至不敢瞥向小光刚才看的地方。
    “小光乖，爸爸不是凶你……你只有哥哥，没有姐姐，记住了吗？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不礼貌。”
    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某种刻板规则一般的强调。
    “可是……”小光还想说什么，被徐芳打断了，更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周觅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当小光提到“姐姐”时，不仅父母反应剧烈，整个客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丝，温度也好像下降了一两度。
    而且，那盆长势良好的绿萝，靠近那个“角落”的几片叶子，叶尖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枯黄。
    许妄也将一切尽收眼底。开局就触碰到了核心禁忌之一，这效率……真不愧是幸运值-3。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理解的笑容：
    “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有时候会有些幻想中的朋友，这很正常，很多孩子都有这个阶段。不用太紧张，陈先生，徐女士。”
    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化解紧绷的气氛，同时给这对父母一个台阶下。
    陈建强和徐芳似乎这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连忙调整表情。陈建强干咳两声：
    “是，是，小孩子，乱说的。让两位看笑话了。”
    他松开小光，但眼神里的惊惶还未完全散去。
    徐芳则勉强笑了笑，将小光往房间方向推：
    “小光，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乖。妈妈和叔叔们说说话。”
    她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但许妄的耳力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不许再提……没有姐姐……听话……”
    小光低着头，抱着一个有些旧的毛绒兔子，慢吞吞地走向其中一扇房门。
    在开门进去前，他又回头看了许妄和周觅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不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沉寂。
    等小光的房门关上，客厅里剩下四个大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喧闹嬉笑着，在这种环境之下显得格外刺耳。
    “让二位见笑了。”
    徐芳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小光他……有时候是会有些奇怪的念头。可能是我们之前太忙，陪他少了……医生也说，没什么大问题，长大点就好了。”
    她试图解释，但解释本身就显得苍白无力。
    “理解。”
    许妄点点头，将话题从“姐姐”上轻轻带开。
    “孩子的事情，有时候确实需要多关注和引导。不过，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下两位之间的情况。
    毕竟，父母的关系是家庭氛围的基石。昨天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闹得不太愉快呢？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们说说吗？有时候，把话说开了，反而就好了。”
    他再次使用了带有引导性的话术，目光平静地轮流看向陈建强和徐芳。
    陈建强张了张嘴，看向徐芳，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徐芳避开了他的视线，盯着茶杯，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不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委屈和怨气。
    “许专员，周专员，既然你们问了，我也不怕丢人了。”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哽咽。
    “昨天，他又是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这就算了，应酬嘛，我能理解。可是……可是我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衬衫领子上，有口红印！还是那种很艳的颜色！
    我问他，他就说是同事喝多了不小心蹭的，哪个同事能不小心把口红蹭到男人领子里面去？他当我三岁小孩糊弄呢！”

    作者闲话：

    牙疼，www，现在才想起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