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夜晚的祭典场地(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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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还很长。
屋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被规则固化的绵长呼吸声。
月光从窗隙透入,在地面投下几道冰冷的切割线。
在这片绝对沉眠的领域里,臻铖左手腕部紧贴皮肤的地方,有一个仅有纽扣大小的圆形薄片。
它非金非木,此时正散发出唯有佩戴者能感受到的极其细微的温热波动。
这薄片是他之前获得的道具,叫做[醒痕]。
其表面布满天然生成的、如同脑回沟般错综复杂的细密纹路。
作用就是以恒定但有限的频率,刺激佩戴者的核心意识,抵抗外部的精神强制与沉眠侵蚀。
此刻,[醒痕]正以近乎透支的方式持续工作,抵消着那笼罩全屋的强大睡意。
臻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骤然睁开双眼,望向漆黑的穹顶。
虽是刚从睡眠中强行脱离,但他眼眸深处的清醒却锐利如初。
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滑下地铺,动作流畅得不带起一丝风声。
他的目光在沉睡的众人身上掠过,在许妄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在颜朔那过分惨白的脸上顿了顿。
那少年人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臻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移开。
他来到门边,并未立刻动作,而是侧耳倾听。
门外,夜风穿过狭窄村巷的呜咽声中,夹杂着一种极其规律、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干燥的叶片被拖过地面。
他面无表情,抬起右手,用食指关节在门板上以特定的节奏轻叩三下——两短,一长,再一短。
门外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又静候了片刻,臻铖才无声地拨开门闩。
缝隙开启的瞬间——
浓重的、仿佛带有实质的夜色便涌入屋内,又被他灵巧闪出的身影切断。
门扉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夜晚的村庄沉浸在一种死寂的活跃中。
白日里那些呆板或窥探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盘踞在屋檐墙角、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以及远处零星闪烁、如同悬浮鬼火般的昏黄油灯光晕。
臻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步伐迅捷而精准,对路径的熟悉程度远超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很快,他就回到了白日的祭典场地。
月光清冷。将石台、木架和那些静默的物事涂上一层惨淡的银灰。
没有了白天的人气儿,这地方更显得空旷诡谲,仿佛一个巨大的、等待献祭的舞台。
臻铖的目标明确。他径直走向悬挂祭服的木架。
那些鲜艳的布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群沉默起舞的孤魂野鬼。
他没有去衣服堆里翻找,而是直接走向架子一角。
那里堆放着一些白日里被淘汰下来的、颜色褪败或略有污损的旧祭服,以及几块用于擦拭和修补的零碎布头。
他蹲下身,手指在其中几块颜色最深、近乎褐黑的脏污布头上摸索。
他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手上的东西让他有些意料之外。
但很快他就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将布头拿好,转而拿起白天许妄曾经接触过的那件“绣工抽象”的蓝色祭服和他曾经说的“款式好看”的红色祭服。
接着,又挑挑拣拣随便拎出来了两三件祭服放在了地上。
他翻开其中一件,指尖微动。沿着内衬上杂乱缝补线的走向,在一些不起眼的线脚接头处、布料褶皱深处,极其仔细地观察辨别了一番。
随后他将之前拿到的布头分成了好几份,分别藏在了这几件祭服不同的隐秘部位。
这之后,他的目光投向了红蓝祭服。
他在上头找到几根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的、略微卷曲的硬质毛发,以及一些细小的、像是从某种粗糙表皮上脱落下来的碎屑。
他挑了挑眉,将这些毛发和碎屑用纸巾收集了起来。
随即又如法炮制的另找了点碎布藏在了祭服那繁复花纹里头的布料褶皱深处。
做完这些,也只能算是初步完成。
他又从地上不起眼的角落捏起一点潮湿的泥土,在衣领内侧用力摩擦了几下。留下几道难以察觉的、仿佛因汗水或挣扎而蹭上的污痕。
处理完那些厚重的祭服,他将其一一的恢复原位,与最初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随后,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些散落的木质面具上。
它们被随意搁置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清冷的月光浸染下,每一张脸上凝固的笑容都显得空洞而遥远。
每一张脸都仿佛正对着这片沉寂的黑暗,发出无声的、永恒的讥诮。
臻铖的目光冷静地掠过这些面具,没有迟疑,迅速锁定了其中一张。
借着微光,能看到面具边缘处沾染着一点已然转为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薛可儿的血。
他伸手拾起面具,一股透骨的凉意立刻从木质表面传来,像是吸收了夜露与地底深处的寒气,几乎冻得手指发麻。
臻铖摘下手套,用左手拇指用力按压右手食指指腹,直到皮肤因缺血而显得苍白。
随后,他将这微凉失血的指尖,稳稳按在面具内侧本应贴合脸颊的弧面上。
一次。
指腹停留片刻,感受着粗糙木纹的摩擦,然后抬起。
换一个位置,再次按下。
两次。
他在不同的区域重复着这个动作,动作简洁而精准。
人体皮肤自然分泌的微量油脂,以及那相较于冰冷木料而言仍算得上温热的残余体温,就在这反复的接触中,于木质表面留下了极淡薄的印记。
那并不是什么显眼的污渍。只是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类似指纹般的光泽差异。
就好像这面具曾被无数冰冷而急切的手反复摩挲、佩戴过,浸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使用痕迹。
他把手套又重新戴了回去。
戴着手套的手又拿起了另外一块面具。这次他看都没看,似乎真的是随意挑选的。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刃口纤薄的小刀。刀身黯淡,几乎不反光。
他执刀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小刀沿着面具内侧,那勾勒出眼眶的凹陷边缘,开始轻轻刮擦。
他只是用最轻微的力道,让锋利的刃口以几乎平行于木纹的角度,反复划过那些已有的刻痕。
刀刃走过的地方,木质的细微纤维被极其精细地挑起、压平,方向发生了肉眼难以瞬间分辨的改变。
这种改变,直接导致了光线在其上产生与周围区域略有差异的反射。
尤其是在那上翘的嘴角弧线末端,他刮擦的次数最多,下手的角度也最微妙。
一旦有摇曳的光线掠过这地方,就会让那抹本就诡异的笑容,在别人眼中产生夸张、僵硬、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他收起小刀,将面具放回原处,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最后,他终于走向那堆码放得过分整齐的木柴。
李蒙白日里尖厉的警告声,仿佛还在这寂静的院落中残留着冰冷的回音:
“动作快点!太阳下山前必须劈完码好!堆不整齐,仔细你们的皮!”
柴堆被垒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锥形,显示出近乎于苛刻的规整。
臻铖在柴堆前蹲下身,阴影笼罩了他的身形。
他伸出手,坚定而缓慢地探向柴堆底部。
那里有几道因地面不平而产生的、极其隐蔽的狭窄缝隙。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道缝隙里仔细摸索,抠出了几颗棱角尖锐的小碎石。
臻铖继续向里面摸索,直到整只胳膊都快要没入柴垛……
直到胳膊抻到极限,他这才触碰到一点更为干燥、坚硬的东西。他两指拈住,缓缓抽出。
那是一小截不知属于什么生物的、已经完全干枯蜷缩的细小腿骨。
它太小了,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他捏着这截细小的腿骨,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干净的软纸,将其仔细包裹好,放入内袋。
与之前那在祭服上头收集的毛发,还有一包不明物体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抬起头,目光沿着这座“金字塔”整齐的侧面向上移动。
在接近最顶端的部位,有两根木柴贴合得异常紧密,几乎严丝合缝。
就在它们相接的边缘,一个极为细小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碎片,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射出一点针尖似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
臻铖的手掌抚过柴堆侧面,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掌心。
他伸出食指,用修剪得短而整齐的指甲,在其中一根木柴的侧面,开始轻轻地、反复地刮磨。
指甲与干燥的木质表面摩擦,发出一种比夜风穿过草丛更为细微的沙沙声。
很快,那里就留下了一片淡淡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白色划痕。
臻铖点了点头,又随手从脚边捡起一粒刚才抠出的、不起眼的小碎石,将它塞进了柴堆下层另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里。
那石头的大小刚好嵌入其中,仿佛它从一开始就随着木料从山里被带到了这里,看不出一丝被人加工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就完了吗?
当然不是。
此时夜色深沉如墨,四野寂然。
臻铖并未直接返回那现下正成为众人黑甜睡梦摇篮的祠堂,而是转过身,缓步登上了那座石台。
石面打磨的很是粗糙,残留着夜露的湿滑。
他站在石台中央向下眺望,夜风毫无阻碍地吹拂着他单薄的衣角,带来浸入骨髓的寒意。
只有遥远的风声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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