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是在书房里等到他们的。
    沈知微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父亲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他半张脸，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父亲……”
    ”我看到了。”沈崇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从偏门进来时，暗卫便报了。”
    沈知微攥着那卷黄绢，忽然觉得千斤重。
    ”父亲可知，遗诏上写的是……”
    ”写的是我。”沈崇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带着十五年的疲惫，”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萧景珩上前一步：”沈相为何……”
    ”为何不接？”
    沈崇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景珩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追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悯。
    ”因为接了，你们都得死。”
    炭火重新燃起时，沈崇终于开口。
    开元十五年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先帝驾崩那夜，沈崇被秘密召入宫中。他跪在床榻前，看着那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将一卷黄绢塞进他手里。
    ”崇郎，”先帝的声音像破风箱，”朕这一生，负了很多人。负了阿沅，负了景珩，负了……这万里河山。”
    阿沅——怀王母妃的闺名。
    ”朕本想传位给景珩，可他还小，阿沅又去了。这朝堂，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先帝咳出一口血，”朕思来想去，唯有你，能护住他。”
    ”陛下……”
    ”你接这遗诏，便是一夜天子。待景珩长成，你再传位于他。”先帝攥着沈崇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这是朕最后的……求你了。”
    沈崇没有接。
    ”陛下，”他跪伏在地，”臣不能接。”
    ”为何？”
    ”因为接了，”沈崇抬起头，目光清明如炬，”皇后会杀景珩，会杀阿沅留下的所有人，会杀……臣的妻子，和臣未出生的孩子。”
    先帝愣住了。
    ”臣的妻子，今日临盆。”沈崇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臣不能让她，让孩子，活在一个”逆臣”的阴影里。”
    ”你……”
    ”陛下若要护景珩，”沈崇从袖中取出另一卷黄绢，”便用这个。”
    那是他连夜草拟的”伪诏”——传位给当今圣上，先帝第四子，生母卑微、性格懦弱、最易控制的皇子。
    ”四皇子继位，”沈崇说，”皇后满意，朝局稳定，景珩……也能活。”
    先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崇郎啊崇郎，”他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聪明得让人恨。”
    ”臣只是，”沈崇垂下眼，”想护住想护的人。”
    ”所以当今圣上，”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哑，”是父亲扶上去的？”
    ”是。”
    ”所以怀王母妃之死，母亲之死，”她攥紧了扶手，”都是……”
    ”都是代价。”
    沈崇转过身，看着女儿。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知微，为父这一生，做了很多事。对的，错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她看不懂的苍凉，”可为父从未后悔那夜的选择。因为那个选择，让你活了下来。”
    ”可殿下……”
    ”怀王殿下，”沈崇看向萧景珩，目光复杂，”是为父欠你。为父欠你母妃，欠你兄长，欠你……这十五年。”
    萧景珩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相，”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我母妃死前，说了什么？”
    沈崇一怔。
    ”她说，”崇郎是对的”。”萧景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她让我别恨你。她说，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除了先帝，便是你。”
    ”殿下……”
    ”我不恨你，”萧景珩说，”我只是想知道，这遗诏……如今还有什么用？”
    沈崇沉默了很久。
    ”有用，”他说，”若当今圣上驾崩，这遗诏……可废太子，立新君。”
    沈知微瞳孔微缩。
    ”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崇走到她面前，将那卷黄绢从她手中接过，重新放回檀木盒子里，”这遗诏，现在不能见光。”
    ”为何？”
    ”因为太子，”沈崇的声音沉了沉，”已经知道了。”
    太子是在半个时辰前来的。
    沈知微和萧景珩刚走，萧景曜的车驾便到了相府门口。他带着太医，带着补品，带着满面的忧色，说是来探沈相的病。
    ”孤与沈相谈了几句，”沈崇说，”他走时，遗落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与沈知微手中那块，一模一样。
    ”双生佩，”萧景珩的声音有些哑，”我母妃的遗物。一块在我这里，一块……在兄长那里。”
    ”那个夭折的皇子？”
    ”是。”
    沈崇将玉佩放在桌上，目光沉重：”太子说，这是他在冷宫”偶然”捡到的。他说，他很好奇，为何沈府会有怀王母妃的东西。”
    ”他在试探父亲。”
    ”他在逼我站队。”沈崇看向女儿，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知微，从今日起，你不能再查这案子。明日早朝，为父会请旨，将你调任外放。”
    ”父亲！”
    ”这是保护你，”沈崇的声音陡然严厉，”也是保护……”
    他看向萧景珩，没说完的话在空气中凝结成冰。
    萧景珩却笑了。
    ”沈相是要保护我，”他说，”还是要放逐我？”
    ”殿下……”
    ”沈相忘了，”萧景珩从怀中取出另一卷黄绢，”我母妃留下的，不止遗诏。”
    他将黄绢展开，上面是一幅地图——冷宫地下密道的走向，通向……东宫。
    ”我母妃被打入冷宫前，”萧景珩的声音很轻，”便知道皇后不会放过她。她挖了这条密道，本想逃命，后来……”
    ”后来？”
    ”后来她用这条密道，送出去很多东西。”萧景珩抬眼，目光清明如炬，”包括先帝真正的遗诏，包括……皇后毒杀先帝的证据。”
    沈崇愣住了。
    ”沈相，”萧景珩将地图推到他面前，”我不需要您站队。我需要您……帮我打开这条密道。”
    ”殿下想做什么？”
    ”我想，”萧景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太子动手之前，先送他一份大礼。”
    沈知微是在廊下追到萧景珩的。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萧景珩站在梅树下，那株被烧焦的枯枝，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殿下。”
    ”沈侍郎，”他没有回头，”令尊的安排，是对的。你该走。”
    ”臣不走。”
    ”这是谋逆，”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不是查案。查案你可以装瘸，可以打机锋，可以全身而退。谋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谋逆是要死人的。”
    ”那殿下便让臣死，”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还是像十五年前一样，分臣半块桂花糕，让臣活下去？”
    萧景珩愣住了。
    ”殿下，”她伸出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臣也有东西要还给殿下。”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雪光下像凝固的血。
    ”这是……”
    ”臣母妃的遗物，”沈知微说，”与殿下那块，本是一对。”
    萧景珩低头看着玉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殿下母妃与臣母妃，”沈知微轻声道，”是手帕交。她们约好了，若各自生了儿女，便结为……”
    她说不下去了。
    萧景珩却接上了：”结为夫妻。”
    风雪中，两人相对而立。十五年前的桂花糕，十五年后的玉佩，中间隔着生死、冤屈、与这万里河山。
    可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沈知微，”萧景珩忽然说，”我母妃和令堂，给我们订了娃娃亲。”
    ”臣知道。”
    ”你知道？”
    ”臣母妃临终前，”沈知微垂下眼，”握着臣的手，说”知微，娘给你订了一门好亲事。那孩子，是娘见过最倔强的少年”。”
    萧景珩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风雪在他们周身旋转，像要把这长安城里所有的肮脏与阴谋，都隔绝在外。
    ”沈知微，”他在她耳边说，”这婚约，我还认。”
    ”殿下……”
    ”我不叫你沈侍郎了，”他说，”我叫你知微。你叫我……景珩。”
    沈知微僵在他怀里。
    ”这是谋逆，”她轻声说，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殿下与臣……”
    ”是共犯，”萧景珩松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从今夜起，你我便是共犯。我谋这江山，你谋这清白。我输了，你陪我死；你赢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你赢了，我便陪你活。活到这长安雪落，活到这山河白头。”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她说，”那臣便，陪殿下谋逆。”
    他们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相府的大门被人撞开。沈崇的暗卫飞奔而来，脸色惨白：
    ”大人！东宫带兵围了相府，说……说怀王殿下潜逃，要搜府！”
    萧景珩与沈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冷意。
    来了。
    比预想的，更快。
    ”密道，”沈知微低声道，”父亲书房的密道，通向……”
    ”通向城外，”萧景珩握紧她的手，”知微，你走。”
    ”殿下呢？”
    ”我留下，”萧景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若走了，便是坐实”潜逃”。我留下，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再护你一次。”
    沈知微愣住了。
    那吻太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可那温度却烫得惊人，从额角一直烧到心脏。
    ”殿下……”
    ”走，”萧景珩将她推向暗卫，目光却一刻不离她，”知微，记住我的话。我输了，你陪我死；你赢了……”
    ”我便陪你活。”
    沈知微接过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玄色常服，玉簪挽发，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着她看不懂的火。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萧景珩是在书房里等到太子的。
    萧景曜带着人闯进来时，他正坐在沈崇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茶。那从容的姿态，像是在自己府中，而非”潜逃”的罪臣。
    ”三弟，”萧景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锋芒，”好雅兴。”
    ”兄长深夜围府，”萧景珩放下茶盏，”才是好雅兴。”
    ”父皇旨意，”萧景曜从袖中取出黄绢，”怀王萧景珩，私逃禁足，意图不轨，即刻押回宗人府，听候发落。”
    ”意图不轨？”萧景珩挑眉，”兄长可知，何为”不轨”？”
    ”三弟与沈相深夜密会，”萧景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地图上，”不是在谋”不轨”，是在谋什么？”
    萧景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
    ”兄长说的是这个？”他将地图卷起，随手扔进炭盆，”不过是一幅冷宫旧图，怀念母妃罢了。”
    火焰吞噬了黄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曜看着那团火，忽然也笑了。
    ”三弟，”他倾身，压低声音，”你以为烧了便无事了？你以为，父皇为何让我来？”
    萧景珩抬眼：”兄长请说。”
    ”因为父皇，”萧景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也想让你死。”
    书房里静了。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
    ”先帝遗诏的事，父皇知道了，”萧景曜说，”他不仅知道，他还知道……那遗诏上写的，是沈崇。”
    萧景珩的手指扣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父皇这一生，最怕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萧景曜直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风雪中，”他这皇位，是沈相让的。这十五年，他每夜都在想，沈相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把那卷黄绢拿出来，废了他？”
    ”所以……”
    ”所以他要你死，”萧景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悲悯，”你是先帝血脉，是遗诏上的”备选”，是……这江山最大的隐患。”
    萧景珩沉默了。
    ”兄长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萧景曜说，”至少，不想让你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萧景珩的肩，却在半空停住。
    ”三弟，”他说，”你若愿意交出遗诏，交出沈相，交出……那个姑娘，我可以保你。保你一生富贵，保你……”
    ”保我什么？”萧景珩抬眼，目光清明如炬，”像兄长一样，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
    萧景曜的手僵在半空。
    ”兄长可知，”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母妃死前，对我说过什么？”
    ”……”
    ”她说，”景珩，这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死，是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他转过身，看着萧景曜，嘴角弯了弯：
    ”我如今知道了。我活着，是为了护一个人。她让我活，我便活；她要这江山清明，我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风雪中，像是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消失在密道里的身影：
    ”便把这江山，送到她面前。”
    萧景曜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三弟，”他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愚蠢得让人恨。”
    ”当年？”
    ”当年在冷宫，”萧景曜转身，走向门口，”我去看过你。你躺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笑得像个傻子。我问你”笑什么”，你说”有人给我送吃的”。”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萧景珩：
    ”我当时便想，这傻子，活不长。”
    ”可你活到了现在，”他说，”还活成了……我的对手。”
    萧景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兄长当年，为何要放火烧冷宫？”
    萧景曜脚步微顿。
    ”不是我放的，”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是皇后。我那时……只是看着。”
    ”看着？”
    ”看着火起，看着人逃，看着那个傻子，”他顿了顿，”从枯井里爬出来，躺在雪地里笑。”
    他说完便走，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像一场仓促的告别。
    萧景珩被押走时，雪下得更大了。
    萧景珩被押走时，雪下得更大了。
    他走在朱雀大街上，绯袍换成了囚衣，头发散乱，却脊背挺直。沿街百姓指指点点，说”怀王疯了”，说”怀王谋逆”，说”怀王活该”。
    他不听，不看，只是望着城门的方向。
    那里，沈知微应该已经出去了。
    ”殿下，”押送的侍卫低声道，”沈姑娘……已经安全了。”
    萧景珩一怔。
    那是沈崇的暗卫。
    ”相爷说，”暗卫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殿下这份情，沈家记下了。待时机成熟，必当……”
    ”不必，”萧景珩笑了笑，”告诉沈相，我护她，不是为沈家。”
    ”那是……”
    ”是为我自己，”他说，目光落在漫天风雪中，像是要把这长安城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我这一生，没求过什么。唯独求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求她，别忘了我。”
    沈知微是在城外的破庙里等到暗卫的。
    她攥着那块玉佩，在风雪中站了整整一夜。暗卫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殿下呢？”
    ”押入宗人府，”暗卫垂眼，”三日后……问斩。”
    沈知微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父亲呢？”
    ”相爷无恙，”暗卫说，”太子以”不知情”为由，保全了相府。但相爷说……”
    ”说什么？”
    ”说姑娘不能回城。说遗诏的事，还有转机。说……”
    暗卫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卷黄绢，与先帝遗诏一模一样的形制。
    ”这是相爷仿制的，”暗卫说，”姑娘带着它，去北狄。裴王子……会帮您。”
    沈知微接过黄绢，忽然觉得千斤重。
    ”父亲要我……逃？”
    ”相爷要您，”暗卫顿了顿，”活下去。”
    风雪中，沈知微闭上眼睛。
    她想起萧景珩说的话——”我输了，你陪我死；你赢了，我便陪你活”。
    如今他输了。
    她不能让他死。
    ”告诉父亲，”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如炬，”我不去北狄。”
    ”姑娘……”
    ”我要去宗人府，”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却字字清晰，”我要去……劫狱。”
    暗卫愣住了。
    ”这是谋逆……”
    ”我知道，”沈知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从今夜起，我便是逆臣。我逆这天下，逆这君臣，逆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城门的方向：
    ”逆这，负心薄幸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