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索斯比以往还要明亮耀眼。
    当战损的破晓号缓缓驶入军港时，轨道两侧早已挤满了欢迎的舰船。民用穿梭机、新闻采集船、甚至还有几艘涂着贵族徽记的私人游艇，它们在安全线外悬停，闪烁的灯光像一片人造的星海。
    我从观察窗望出去，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瘦了，眼眶凹陷，红发因为太久没打理而显得暗淡杂乱。制服还是那件，袖口有洗不掉的焦痕，肩章位置空着，旧的烧毁了，新的还没戴上。
    “卡里安，”白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罕见的温柔，“迎接舰队已经到了。统帅部的元首，半数以上议员，还有……至少三百家新闻机构。”
    “嗯。”
    “新制服已经送到了，换上吧，整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她。白兰也瘦了，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但她站得笔直，制服整洁，一丝不苟。
    “好。”我说。
    更衣室在舰桥后方，原本是备用舱室，临时改的。
    我脱下那件穿了一路的旧制服，看着镜子里赤裸上身的自己。新伤叠着旧伤，最深的几道在左侧肋骨下方，那是第伦索牺牲那天，我冲进机库时被崩飞的碎片划的。塞拉斯当时还在，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我用愈合频射仪处理伤口。
    我套上新制服。纯白，金边，上将肩章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领口的勋章还没挂，白兰说等仪式时再戴。
    “盖伦呢？”我问。
    “在医疗舱做最后一次检查。他的恢复速度惊人。今天可以活动了，他坚持要参加仪式。”
    我点点头，没说话。
    加冕仪式在统帅部礼堂举行。
    从穿梭机下来那一刻，我就被声浪淹没了。欢呼、尖叫、闪光灯，密集成一片让人眩晕的白噪音。红色的地毯从停机坪一直铺到礼堂正门，两侧是仪仗队，再往外是黑压压的人群，有军人，有平民，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被人搀扶的老人。他们挥舞着小旗，喊着我的名字。
    “卡里安！卡里安！”
    “英雄！帝国的英雄！”
    我机械地迈步，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红毯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软绵绵的不真实。偶尔有小孩子被父母举着递过来，我就停下，摸摸他们的头，说声谢谢。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看到了神话里的人物。
    我不知道他们听到的故事是什么。击退不可名状的敌人？拯救亿万生灵？帝国的守护者？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那个“英雄”此刻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把勋章扔进垃圾桶，然后大醉一场。
    礼堂里金碧辉煌。穹顶的巨幅星图缓缓旋转，那是用真正的灵能水晶拼成的，每一颗星都在规律明灭。两侧坐满了人，贵族、将领、各星域代表，他们的目光像无数探照灯，集中在我身上。
    我在前排坐下。
    仪式开始。法典之使没有亲临，最高议会的荣誉主席维塔斯·奥古斯都站在礼台中央，宣读了冗长的嘉奖令。那些华丽的辞藻我一个也没听进去，只记住了最后一句：“……授予卡里安·沃克”帝国守护者”称号，永载史册。”
    掌声如雷鸣。
    我起身，走向礼台。维塔斯骨节嶙峋的手将一个冰蓝色的晶体勋章挂在我胸前，勋章贴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渗入，旋即消失。大概是某种祝福仪式。
    维塔斯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流露赞赏之情，他拍了拍我的手臂说，“帝国为有你这样的孩子而骄傲，未来是你们的。”
    然后我转身，面对所有人。该说点什么。稿子我准备过，但此刻那些句子全忘了。
    礼堂很安静，等待着我开口。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崇拜和期待，忽然觉得很累。
    “谢谢。”我说。
    只有这两个字。
    荣耀本应属于所有为帝国战斗、奉献、牺牲的人。我此刻像是个幸存的小偷，盗取了所有本该被平分的光辉。
    我走下礼台，回到座位。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他们大概以为这是谦逊的表现。
    盖伦就在这时从侧门进来，在我身边坐下。他穿着崭新的黑色军礼服，机械义眼今天调成了柔和的蓝色，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他的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
    “来晚了。”他低声说。
    “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仪式继续。接下来是授勋环节，我机械地起立、敬礼、接过勋章、再坐下。一共九枚，加上之前那枚，一共十枚。它们沉甸甸地挂在胸前，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最后一个环节是致辞。最高议会议长走上台，开始长篇大论。他的声音洪亮，语速适中，偶尔挥手，偶尔停顿，等待掌声。我听着听着，视线开始模糊。
    我看到第伦索蹲在工程区，满脸油污，对我竖起大拇指：“老大，引擎我调好了，够劲！”
    我看到塞拉斯在医疗舱里忙碌，一边骂我不按时吃饭，一边把营养剂塞进我手里。
    他们本该在场。
    掌声再次响起，把我拉回现实。议长的致辞结束了，所有人站起来，朝我这个方向鼓掌致意。
    我也站起来，点头，微笑。
    盖伦沉默地站在我身边。
    仪式后的酒会在隔壁宴会厅举行。
    我端着酒杯，应付着一波又一波上来攀谈的人。贵族们夸我年轻有为，将领们赞我战术卓绝，商人们暗示各种合作可能，年轻的女郎们则用眼神和微笑试探。我机械地应对，说着同样的话，露出同样的微笑，喝下同样不知滋味的酒。
    白兰一直站在不远处，帮我挡掉那些过于热情或明显别有用心的人。伊莉雅没有来，她还在深度治疗舱里，医生说神经织网损伤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评估恢复程度。
    盖伦也被包围了。作为“幽歌星之子”和战场上的关键人物，他的关注度不亚于我。我偶尔看向他，见他面色平静地应对着各种问题，偶尔皱眉，偶尔简短回应。有人问起他的机械义体，他的脸色就冷下来，那人便讪讪退开。
    酒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莉维亚·雷德。她穿着深紫色礼服，发髻高挽，胸前的灵能适配器闪烁着微光。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我，周围人自动让出一条路。
    “沃克上将。”她在我面前站定，微微颔首，“恭喜。”
    “雷德爵士。”我也点头。
    她看了看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人，然后微微一笑：“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们走到宴会厅角落的露台。外面是克罗索斯的夜景，万家灯火，川流不息的飞行器像发光的河流。
    莉维亚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笑着说，“你知道吗，卡里安，这场仗打完，我在最高议会的那些对手们，一夜之间全闭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是帝国最耀眼的英雄，是法典之使亲口承认的”守护者”。任何公开反对你的人，都会被视为挑战民意。”她的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光在跳动，“改革派趁机在议会推动了十七项法案，包括边境自治权扩大、非智灵族军官晋升通道平等化、以及……对”纯效率派”的财务审查。”
    我微微一怔。
    “边境自治权扩大？”
    “对。你父亲争取了一辈子都没能实现的那些事，现在通过了。”莉维亚看着我，“麦克将军被任命为边境事务特别顾问，第七舰队重建，新兵招募优先考虑边疆出身的人。还有，你母亲那个诊所所在的自由站，被批准设立正式的教育和医疗机构。”
    她说这些时，我脑海里浮现出埃里克森的样子。废料荒原上奔跑的孩子，母亲诊所里排队等候的各族病人，自由站里那些用各种零件拼凑出的、简陋但生机勃勃的社区。
    “这是你想要的，对吗？”莉维亚问，“让边疆的人，活得更有尊严一些。”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什么。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智灵族。”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就是这样的时候。”
    我苦涩一笑。
    是啊，智灵族，体会不到的情绪，即使是最亲密的人去世，他们也不会感到哀伤。
    “好好休息一阵子吧，”她说，“你看起来累极了。假期申请我已经帮你批了，无限期，等你愿意回来再说。”
    然后她转身离开，紫色的裙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作者闲话：

    今天有小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