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厅里人更多，各种物资堆积如山。我按照指引找到对应柜台，递上数据板。负责发放的士官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人，动作麻利地核对信息，然后从身后货架上搬出一个标准尺寸的军绿色储物箱。
    “个人物品，今晚前打包好，贴上标签，明天统一运输。舰队驻扎地会直接配发作战装备。”士官说着，又递过来一个文件袋，“身份转换文件，实习期薪酬账户信息，通讯权限说明。到了第七舰队报到时上交。”
    我接过箱子，正准备离开，士官忽然又叫住了我：“等等，还有件东西。”
    他转身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个包裹不大、用褐色油纸包着的扁平物件，外面用麻绳捆着，没有标签。
    “这个是指定转交给你个人的。”士官说，“送来的补给官说，是你老家那边的”惯例”——新兵上路，带点家乡东西。”
    我心中警铃大作。老家？埃里克森？谁会知道我在这里？还以这种半公开的方式送来东西？
    “哪位补给官？”我问。
    “埃里克森星域后勤中转站来的，今天早上刚到学院，送一批通用物资。他说他姓”布伦特”，是你家乡的长辈，顺道捎点东西。”士官耸耸肩，“东西我检查过了，就是些风干肉和手工饼干，没违禁品。规矩上允许。”
    布伦特。
    我愣住了。布伦特稽查官？那个在青藤村执行“清理”、看着我母亲诊所被烧毁的布伦特？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特意送东西？
    不，不对。如果是那个布伦特，他见到我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送家乡特产”。要么这个“布伦特”是同姓的另一个人，要么……这是个试探。
    我强压住心跳，接过包裹，掂了掂，确实不重。
    “谢谢。请问那位补给官还在学院吗？”
    “应该走了吧，他们卸完货就返回中转站了。”士官已经转向下一个学员。
    我抱着箱子和包裹挤出人群，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快速拆开油纸。
    里面确实是几包真空密封的风干肉，还有一罐手工饼干。但油纸内侧，有很淡的笔迹：
    “雷顿将军的旧部问你好。选择需谨慎。”
    没有落款。
    我盯着那行字，掌心渗出冷汗。雷顿将军的旧部……父亲当年确实有一些忠诚的部下，但在父亲“意外”身亡后，大部分人都散了。是谁还在关注我？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联系？
    更重要的是，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能把东西精准地送到我手上？
    唯一的解释是：学院内部，有人把我的信息透露了出去。而且这个人，至少能接触到实习分配系统的物流环节。
    我迅速将油纸揉成一团，塞进储物箱最底层，盖上盖子。脸上恢复平静，抱着箱子走出三号厅。
    广场上，阿瑟已经办完手续，正靠着柱子等我。
    “选好了？”他问。
    “第七舰队。”
    阿瑟吹了声口哨：“边境巡航？行，符合你风格。”
    我们并肩朝生活区走。路上遇到第伦索，他正抱着一大箱乱七八糟的零件和工具。
    “我被”发配”了！”他一见面就嚷嚷，“后勤维修船队！说是”鉴于我在装备改造方面的特殊才能，适合在后勤岗位发挥更大作用”——屁！就是嫌我老弄坏训练器材！”
    但他说这话时，眼睛却在发光。后勤维修船队，对别人可能是冷板凳，对第伦索这种技术狂人，简直是天堂，那意味着有无数的设备可以拆，尽情折腾。
    “恭喜。”我真诚地说。
    第伦索嘿嘿笑了：“也是。对了，我给你们都做了点小东西……”他神秘兮兮地从箱子里摸出三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块，分别递给我和阿瑟，“加强版加密信号中继器，我重新写了协议，理论上能绕过军方标准通讯监控的初级过滤层。频率我设定好了，咱们三个互相能通。伊莉雅那边我也给了一个。”
    我握紧那个微凉的金属块，点了点头。
    傍晚，我在宿舍整理个人物品。除了学院发的标准装备，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母亲给我的一串牧迪族风格的石子手链，白兰当年塞给我的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还有本从父亲书房带出来被烧得只剩半本的边疆植物图鉴。
    我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包好，放进储物箱。最后拿起那个加密中继器，想了想，把它藏进了工具钳的绝缘手柄夹层里。
    敲门声响起。我开门，伊莉雅站在外面。
    她换下了学员制服，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灰色便装，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头。
    “我选了情报总局下属的星图与态势分析处。”她轻声说，“明天一早出发。”
    “很适合你。”我说。以她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分析岗位能最大程度发挥她的天赋。
    接着伊莉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暗银色金属丝编成的指环，递给我。
    “光羽族的传统，”她说，“送给即将远行的朋友。里面嵌了一小片”暮光水晶”，在我的家乡，它能在最暗的地方反射微光。”她停顿了一下，“如果你需要联系我……用第伦索的中继器，频率我已经同步进去了。每月第一个星耀日，我会在固定时段接听。”
    我接过指环。很轻。
    “谢谢。”我说，“保持联系。”
    她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深夜，第伦索的“秘密角落”。
    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聚在这里。第伦索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小瓶合成酒精饮料和几包军用压缩食品，居然还有一罐水果罐头。
    “干杯！”阿瑟举起酒杯，“为了……他妈的未来！”
    我们碰杯。合成酒精的味道刺喉，但没人介意。
    “我打听过了，”第伦索啃着压缩饼干，含混不清地说，“第七舰队的驻扎地主星是”灰烬-III”，是个荒芜星球，但有个挺大的轨道维修站。第二舰队常驻”钢脊星域”，离得不远，跃迁两次就能到。情报总局总部在克罗索斯主星，但伊莉雅去的分析处有个前线支援办公室，经常往各舰队派临时小组……”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我们离得并不远，总有见面的机会。
    “顶峰再见。”阿瑟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工坊灯光下格外闪亮，“卡里安，别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边境角落。我也一样。等咱们都混出点名堂，再碰头，喝真的酒。”
    “好。”我用力点头。
    伊莉雅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抿着饮料。她忽然开口：“德克兰去了总参谋部资源调配处。索恩……他拒绝了总参的邀请，选择了第一星际陆战队直属的战术研究小组，同样是前线。”
    我们都有些意外。索恩的选择，意味着他放弃了最稳妥、最荣耀的晋升路径，去了一个虽然高级但风险更大的地方。
    “他想亲自验证一些东西。”伊莉雅轻声说，“关于战争的真实形态。他在考核后，申请调阅了大量非公开的战斗记录。”
    看来索恩那双红色眼眸中的探究欲，比我想象的更加执着。
    聚会快结束时，工坊的门被轻轻敲响。
    我们瞬间警觉。第伦索迅速把酒精饮料藏起来，阿瑟的手摸向了靴筒里的匕首。
    门开了。索恩站在外面，依旧穿着整齐的学院常服，金发一丝不苟。他看了看我们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抱歉打扰。”他说，目光落在我身上，“沃克，能单独说两句吗？”
    我示意阿瑟他们不用紧张，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索恩带我走到窗边，窗外是学院的人造夜空，模拟的星辰排列成帝国星域的图谱。
    “第七舰队。”索恩开口，语气平静，“麦克少将的部队。他是我父亲的旧识。”
    我心中一动，但没说话。
    “在高层的小圈子里，麦克少将有个绰号，”索恩继续说，“叫”疯子麦克”。”
    他转过头，看着我：“第七舰队战绩不突出，是因为他们很多行动根本没记入标准战报。选择那里，意味着你主动跳出了核心晋升赛道……”
    “这就是我想要的。”我打断他。
    索恩点点头，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送你东西的那个补给官，我查了一下。”
    我愣住了。
    “埃里克森星域后勤中转站，确实有个叫布伦特的补给官，服役记录二十年，无异常。但有趣的是，”索恩红色的眼眸射出一道狎昵的光芒，“他三个月前刚刚调任到那个岗位，调任前的履历……是空白的。连内部审计权限都看不到。”
    他盯着我：“你在埃里克森，认识一个叫布伦特的人吗？”
    我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不认识。”
    索恩没有追问，只是说：“小心点。机器的缝隙里藏着许多独立运转的小齿轮。你不知道它们驱动着系统的哪个部分，也不知道它们最终会将这庞大的装置，以及置身其中的你，带向哪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数据存储芯片，递给我。
    “这是”灰烬-III”的完整环境图谱。”他说，“第七舰队巡逻的区域很复杂，你能用得上。”
    我接过芯片。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给我这样的“礼物”了。
    “为什么帮我？”我终于问出了口。
    索恩坦然地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而且，我很期待，在真正的战场，再次领教你的”直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一路顺风，卡里安·沃克。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都还活着，并且……比现在更接近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回到工坊，第伦索凑上前调侃道，“索恩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像传闻那样……”
    “什么传闻？”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AB轨ACE的相爱相杀，”伊莉雅偷笑道，“看来你不知道自己在学院有多出名。”
    “我们对八卦过敏！”阿瑟过来揽住我，“他和索恩？太扯了！”
    “纯血智灵贵族和混血边疆小子，很有意思啊！”第伦索不罢休。
    “喝你的吧！”我拿起一杯酒精饮料怼在他胸口。
    索恩未必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
    第二天清晨，运输舰的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学院的寂静。
    我们提着各自的行李，在“荣耀之翼”生活区外的停机坪集合。
    阿瑟的接驳船最先起飞。他背着行军包，朝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舷梯。飞船喷射出蓝色的尾焰，冲向穹顶开启的通道口，消失在天光中。
    第伦索的维修船队接驳船是个笨重的大家伙，他拖着一大箱零件，笑嘻嘻地跟我们告别，然后被一个不耐烦的士官催着上了船。
    伊莉雅走得很安静。她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然后走上了那艘印着情报总局徽章的小型快速舰。
    我登上第七舰队的接驳船时，最后回望了一眼战神马尔斯学院。
    很难说我在这里都学到了些什么，但我的确收获了很多。
    接驳船震动了一下，开始滑行。舷窗外的学院景象快速后退缩小。
    星海无垠。
    那时，我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