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终端发来随机夜间侦察任务分组。我的搭档是：伊莉雅。
    我们在装备室见面。她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那双在黑暗中会呈现淡金光泽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们默默领取了基础的侦察装备：低可视度作战服、简易环境传感器、有限通讯距离的骨传导耳机、以及没有杀伤力的标记手枪。
    任务简报很简单：潜入模拟城市废墟区，定位并标记三个随机放置的信号发射器，全程避免被自动巡逻哨戒和监控发现。限时三小时。
    进入模拟区，黑暗笼罩下来。这里模拟的是战后废墟，残垣断壁，地形复杂。月光（模拟的）黯淡，只有零星几盏破路灯提供照明。
    伊莉雅没有打开头盔上的照灯。她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当她再次睁开时，眼瞳泛起一圈金色光晕已经可以适应黑暗。她开始在前方引路，脚步轻得像猫，对地面的碎石、突出的钢筋了如指掌。
    “左前方三十五米，二楼，窗口有被动红外传感器，扫描间隔大概十二秒。”她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右边巷子深处有震动感应地雷模拟器，覆盖范围五米。”
    她不仅能看到，还能“感知”到环境中非可见光的信号和能量流动。光羽族的天赋在夜间侦察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我负责根据她的情报规划路线，选择突破点，并留意布局和时间陷阱。
    我们配合默契，无声地穿越了大半个废墟区，顺利标记了两个发射器。整个过程，伊莉雅除了必要的侦察通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在接近第三个发射器所在的区域时，我们遇到了一道纵横交错、不断移动的激光栅栏封锁了必经之路。激光束肉眼不可见，只在扬起灰尘时才偶尔显形。栅栏的移动模式看起来有规律，但很复杂。
    伊莉雅专注地观察了几轮，低声报出规律：“垂直光束每四秒一次扫掠，水平光束交错间隔一点七秒，整体网格每二十秒进行一次相位偏移，偏移模式似乎是固定的……”
    我计算着时间，准备在她给出的安全间隙通过。但就在我示意她可以开始，她抬脚欲行的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等等！”我赶紧伸手虚拦在她身前。
    伊莉雅停了下来，金色的眼瞳带着疑惑转向我。
    就在她停住的下一秒，那道原本应该按照规律移开的垂直激光束，毫无征兆地提前扫回，并且亮度增强了一档，在尘埃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恰好掠过她原本将要踏入的位置。如果她刚才迈出去了，即使不被激光“命中”（模拟系统会判定），也极有可能触发警报模式。
    增强激光束扫过，恢复正常规律移动。
    伊莉雅的眼睛瞪得更大，满脸震惊，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也无法解释。刚才那一瞬间，我并没有“看到”或“计算”出规律会变，只是一种强烈的第六感击中了我。就像在李黎教官的情报课上，自主感知到那些像素和声波的细微差异。
    “……感觉。”我最终只能给出这个连自己也觉得荒谬的解释。
    伊莉雅凝视了我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我们重新计算了安全间隙（将可能的随机变异考虑进去），这次顺利穿过了激光栅栏，找到了最后一个发射器。
    任务完成，返回的路上，或许是共同经历了刚才的惊险，气氛缓和了一些。
    “……你很厉害。”伊莉雅忽然轻声说，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开启话题，“光靠”感觉”，就能捕捉到系统预设的随机干扰因子。这不像训练出来的。”
    “你的眼睛更厉害。”我说的是实话，“没有你，我们寸步难行。”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开口，“我的族群……生活在”暮光星带”，一颗恒星即将熄灭的星系边缘。光，对我们而言，是生存的基石，也是逐渐消散的奢望。我参军，帝国承诺，表现优异者，其所属族群可以获得新型人工光照技术和能源配给优先权。”她停顿了一下，“我想为家乡，争取多一点光，多一点时间。”
    我心中一动。
    “我来自埃里克森，”我说，“边境星域。那里……也有很多东西，在慢慢消失，或者被强行改变。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也许……以后能做点什么。”
    我们没有再深入说下去。我们或许来自宇宙的两端，背负着不同的过去，但一种基于对“家园”的责任感和某种无力感而产生的共鸣，在沉默的行走中建立了起来。
    回到生活区，与伊莉雅分开后，我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拿着李黎教官给的那张数据卡，走向位于主楼高层的高级阅览室。
    验证通过，我推门而入。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小，更像一个档案库。
    我按照分类索引，找到了“非标准战例及历史分析”区域。调出的一个卷宗，《“幽歌星文明归化”行动前期侦察评估矛盾点汇总（内部讨论稿，未采纳）》。
    我坐进阅读椅，屏幕亮起，一行行被主流历史掩盖的细节、存疑的数据、不同侦察小队互相矛盾的报告……缓缓流淌而过。
    窗外的模拟夜幕深沉，阅览室里只有屏幕微光和我的呼吸声。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残酷，也或许更加真实的帝国侧影，正透过这些尘封的文字和数据，悄然向我揭开一角。

    作者闲话：

    伊莉雅也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