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遇到了改变我生命轨迹的人。
    在广场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坐着一位老流浪者。
    他看起来太老了，皮肤像风干的皮革，布满星尘灼烧的斑点和细小的疤痕，那是长期暴露在非标准辐射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蓝色长袍，袖口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虹膜是近乎银白的灰色，像是把所有见过的星光都收在了里面。
    他的摊位上没有华丽的货物，只有一些星图碎片、几个奇怪的矿石样本，还有一本实体书，那是真正的纸页书，封面是某种兽皮，边缘已经磨损。
    “孩子，你在找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但语调很温和。
    我犹豫了一下：“故事。”
    老人笑了，眼睛眯成缝：“故事我有的是。但真正的故事需要交换。你用什么换？”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母亲给的草药包，和一些零碎小玩意儿。我拿出草药包：“这是助眠的，能让人做平静的梦。我母亲调的。”
    老人接过，解开系绳闻了闻，点头：“牧迪族的”星夜草”混合”静谧苔”孢子，好东西，能过滤掉神经织网的杂讯干扰。好吧，一个故事换一包草药。你想听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问题：关于那些航线，关于那些奇怪的地名，关于飞船如何在不稳定空间航行。但最后，我说出了一个从废船星图上看到的词：“自由星球联盟。”
    老人的眼神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想收回问题。然后，他示意我坐到摊位旁边的空箱子上。
    “那不是一个国家，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那是一个……理想。一个传说。”
    他打开了那本书，动作轻柔，翻到某一页，他推过来让我看。书页上是手绘的星图，比我之前在废船里看到的更复杂、更完整。数百个星系被优美的弧线连接，但星图的中心不是克罗索斯，而是一个名为“汇聚点”的坐标。
    “在帝国崛起之前，在混沌纪元最黑暗的时候，有些文明选择了另一条路，”老人用手指轻抚星图，仿佛能触摸到那些遥远的星星，“他们不追求征服宇宙，而是试图理解它。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智慧形式，碳基的、硅基的、能量态的、还有我们至今无法分类的，他们建立了一个松散的网络，分享知识，但不强求统一。”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连接线，我看到线上有细小的标记，像是某种文字：“没有中央政府，没有军队，只有自愿遵守的”航行公约”。每个星球保持自己的文化和法律，但在危机时互相援助。他们称之为”联盟”，其实更像……朋友。”
    “后来呢？”我问，眼睛离不开那幅星图。我能想象出那些世界：有的可能覆盖着水晶森林，有的海洋里漂浮着发光的城市，有的居民没有实体，以能量的形式在空气中舞蹈。
    “后来帝国出现了。”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大法典》不承认”多样性”是价值，只承认”效率”。联盟的星球一个个被征服、被”归化”。有些反抗，被摧毁。有些投降，被改造。最后几个据点在差不多一百年前陷落。帝国官方说那是”文明整合的最终完成”。”
    “全部消失了？”我感到喉咙发紧。
    老人合上书，用手掌按在封面上，“官方历史说，联盟只是一个神话，是混沌纪元的混乱导致的幻想。但游侠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完全消失。知识也许会像这本书一样被藏起来，但血脉始终延续。许多边境居民，包括你，孩子，都有远祖来自那些世界。理想或许会休眠，但不会死。”
    他直视我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在燃烧：“你问为什么帝国要抹去联盟的记忆？因为联盟证明了一件事：宇宙可以不用统治。可以合作，可以理解，可以共存。而那，对建立在恐惧和征服之上的帝国来说，是最危险的思想。”
    那天下午，我在老人的摊位前坐了整整三小时。
    他给我讲星海的传说：关于能自我进化的机械星球“欧米茄”，它每百年改变一次地表形态；关于在时间裂缝中徘徊的“永恒旅人”，他们能同时存在于多个时代；关于在黑洞事件视界附近建立的“观测者圣殿”，那里的僧侣用一生凝视深渊，据说看到了时间的本质。
    每个故事都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那片尚未开垦的土地上。
    “宇宙比帝国想象的大得多，孩子，”老人最后说，天色已近黄昏，港口灯光渐次亮起，“也古老得多。《大法典》只是一本小册子，而星空图书馆的藏书……无穷无尽。”
    日落时分，三短一长的汽笛声响起，那是游侠船队的召集信号。老人起身，开始小心地收拾摊位。
    “你要走了？”我问，突然感到一阵失落。
    “游侠永不永久停泊，”老人说，他把那本书放进一个防水皮袋，“但我们总会再次经过。星海是个圆，所有航线最终都会交汇。也许下次，你可以跟我走，如果你真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地方。”
    “我可以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人拍拍我的肩：“问问你的心。也问问你父母。尊重来处，是远行的第一课。记住，选择自由不是选择容易的路，选择真实地活着。但真实往往比任何幻想都沉重。”
    他留下那本书中画着自由星球联盟星图的那页递给我。“给你。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它。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我把那页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纸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我知道我装进了一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