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压抑地流淌着，高级医疗凝胶和细胞再生促进剂的效果显著，加上盖伦自身改造体质的强悍恢复力，他背部的可怕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狰狞的紫红色淤痕渐渐褪成浅粉，断裂的骨骼在生物支架的固定下重新衔接。
    仅仅过了几个标准日，盖伦已经能够勉强下地活动。他拒绝躺卧，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在工作站主控台前，那只完好的手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操作，检测着地堡每一个子系统的状态，修复着上次爆炸冲击造成的隐性损伤。他的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但那股属于战士不屈的韧劲已经重新回到他身上。
    我递给他一支营养膏，自己靠在控制台边缘，撕开另一支的包装。“说真的，”我咬了一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你每天对着这些玩意儿，不觉得无聊吗？”
    盖伦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系统稳定性关系到生存概率。无聊是一种奢侈品。”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生存概率？”我挑眉，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士官，根据我的非专业观察，我们的生存概率目前大概有……百分之五十？一半对一半，听起来还不错，比轮盘赌强点。”
    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那只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的乐观主义毫无根据。”
    “这叫战略藐视，亲爱的盖伦。”我冲他笑了笑，将最后一点营养膏挤进嘴里，“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得懂得在战前给士兵打气，哪怕只是给自己打气。”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向工具台，开始拆卸左臂那支严重损坏的旧机械臂。复杂的神经接口和液压管路暴露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从补给箱里拿出那支崭新的幽蓝色机械臂，递给他。
    “喏，你的新胳膊。看着比之前那个高级不少，希望别再用来挡天花板了。”我试图揶揄一下他来冲淡有些沉重的气氛。
    盖伦接过机械臂，动作熟练地开始对接校准，没有理会我的调侃。我就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扰。这种精密操作需要绝对的专注。
    “需要帮忙扶一下吗？”在他进行到关键步骤，需要同时稳定几个微型接口时，我问道。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但声音里没有不耐烦。
    我耸耸肩，靠在旁边，目光扫过地堡各处，继续闲聊：“等我们从这鬼地方出去，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盖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我想喝一杯，”我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点怀念，“不是那种合成玩意儿。要真正的，烈性的，能烧穿喉咙的那种。最好是在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虽然克罗索斯的星空实在不怎么样，被空间站和广告牌挡得严严实实。”
    他依旧沉默，但校准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或者，找个能晒到真正太阳的地方，”我继续描绘，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梦，“躺下来，什么也不干，就听着风声，睡上一整天。”
    就在这时，盖伦完成了最后一个接口的锁闭。新机械臂流畅地激活了。他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和之前一样，宛若原生。
    他转过身，看向我，刚想开口说什么——
    主控台核心通讯单元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短促的蜂鸣！
    盖伦脸色骤变，一步跨到控制台前，快速验证身份，接通了通讯。
    “夜莺”​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在地堡中央响起：
    “”守卫”！”货物”！最高警报！监听频道确认，索恩已经定位了”水幕”项目的大致扇区！他的地面侦察队最晚会在​36​个标准时内完成网格化搜索，抵达你们所在坐标！这不是试探，是总攻！重复，不是试探，是总攻！”
    盖伦皱了皱眉沉声问道：“防御系统最大功率能支撑多久？”
    “最多48标准时！而且前提是索恩不动用重型钻地攻坚装备！一旦他确认目标，会不惜一切代价！”​夜莺答复道，“听着，现在撤离是唯一的选择。”玫瑰”动用了家族在城邦地下暗流网络（注：一种依托古老自然水道和废弃维护通道构建的隐秘运输体系）的隐秘渠道，安排了一条接应路线。这是她目前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
    “”铁腕”的旧部，”​夜莺继续道，“提供了一些外围情报掩护，干扰了索恩的部分侦察卫星和空中巡逻队调度，为你们创造了大约6小时的出发窗口期。但他明确表示，他的人无法直接介入，否则等同于向”清算派”宣战。”
    这寥寥数语，勾勒出目前帝国高层内部的博弈图景。支持我的人的处境，显然也艰难到了极点。
    “撤离坐标和路线图，以及身份伪装信息，已加密传输至你的备用存储器。接应点代号”河口”，距离你们当前位置约120公里，全程需穿越重度污染区和无人管辖的废墟带。”​夜莺无比严肃地叮嘱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守卫”，带他离开那里。立刻！”
    通讯戛然而止，只留下嘟嘟忙音。
    盖伦切断线路，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中除了决绝竟还有些许如释重负。
    也对，他终于不必再独自坚守这座堡垒了。
    “我们需要……”我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立刻准备。”
    盖伦点了点头。迅速下载、解密夜莺传来的数据，同时启动地堡的自毁程序倒计时。
    我则转身走向储物区，开始整理仅有的装备。
    120公里。重度污染区。废墟带。
    听上去就很刺激。
    但索性，我并不孤单。
    盖伦将解密后的路线图传输到便携终端上。拿起一套工装扔给我，自己利落地套上另一套。
    “走。”
    我穿上那身粗糙的衣物，将匕首插进靴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亦保护了我许久的地堡，然后转身，走向通道深处。
    背后，地堡自毁程序的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地走向终点。
    我们一前一后，在管道中爬行。就在我们即将抵达管道尽头那个通往更广阔地下网络的出口时——
    一声轰鸣猛地从身后传来！整个地下结构都随之剧烈一震！
    自毁程序，启动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透过管道交错的缝隙，望向地堡核心区的方向。
    只见远处那片我们刚刚离开的空间，此刻正被脉动式的暗红色光芒笼罩。
    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那些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接连爆裂，喷射出高压蒸汽和冷却液。
    一团炽白的光球猛地膨胀开来，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强烈的冲击波即使隔着这么远还是带来了微弱的热浪，破碎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打落在管道外壁，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暗红色的光芒被火焰和浓烟取代。悲壮而残酷。
    这是它唯一的结局，但不会是我们的。火光映在我眼中，跳跃不定，盖伦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停留，只是用力拉了我一把，催促道：“走！冲击波和烟尘很快会蔓延过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化作炼狱的火海，猛地转过头，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