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身体机能的恢复，我的头发和胡子也长得更快了。红色的长发变得凌乱，即将齐腰，胡须也覆盖了下巴和脸颊，与右脸那道扭曲的疤痕纠缠在一起，让我感觉自己既充满野性又很狼狈。这种不修边幅的样子，不断提醒着我如今的处境和与过去的割裂。
    一天，在盖伦完成例行检查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将空餐盒递给他，“盖伦。”我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像触电般立即回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精神颓丧，“我这副样子，快和野人没什么区别了。这里有没有……剃刀之类的东西？或者，至少给我把剪刀？”我顿了顿，补充道，“我想看看自己现在的脸。”
    提出这个要求是危险的。
    盖伦凝视着我，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我布满胡茬和疤痕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他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下一次他来时，手里除了托盘，还拿着一个样式简洁的金属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造型流畅十分锋利的电动剃刀，还有一把剪刀和一面巴掌大的手持镜。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把剃刀锋利的边缘和剪刀尖锐的尖端。
    任何人都知道，这些东西在特定情况下，可以变成致命的武器。
    盖伦当然也知道。
    他没有将盒子递给我，而是先拿出了那把电动剃刀。他启动开关，剃刀发出稳定的嗡鸣，他先用它小心地修剪了自己鬓角的一小撮碎发进行测试，确认其工作正常且刀网安全，不会轻易划伤皮肤。然后，他关掉剃刀，向我走了过来。
    “坐好，别动。”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到。
    我依言靠在床头，微微仰起头，露出脖颈和下颌线。这个姿势毫无防备，算是一种无声的试探，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信任交付。
    盖伦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丝压迫感。他一手轻轻扶住我的侧额，固定住我的头部，另一只手拿着启动的剃刀，开始仔细地为我剃除脸上的胡须。
    他的动作异常专注和轻柔，冰凉的刀头贴着我的皮肤移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带走杂乱的胡茬。他的机械右臂稳如磐石，确保着绝对安全的距离和角度。双眼低垂，紧盯着刀头的走向，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
    我们离得很近，我甚至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剃完胡须后，他关掉剃刀，放回盒中，还给我喷了些金缕梅味儿的须后水。
    接着，他拿起了剪刀。
    他示意我转身坐直，然后站到我身侧后方。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我干燥的红发，轻轻挑起一绺，然后听到剪刀锋利的“咔嚓”声。他修剪得很仔细，动作利落。碎发簌簌落下，带来清爽感。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剪刀的声音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这份体验很特别，介于被照顾与被控制之间。我像一件需要被打理的工具，而他是那个唯一被允许操作的人。
    当修剪完成，盖伦放下剪刀，拿出了一块柔软的湿巾，细致地为我擦拭掉脸上和脖颈上的碎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拿起了那面巴掌大的手持镜。
    但他并没有立刻递给我，看着我有些沉重地说：“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这才将镜子，递到了我的掌心。
    我握紧镜子，缓缓地，将它举到了面前。
    光线从头顶洒落。
    镜子里，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清晰地映了出来。
    红色的长发被修剪至齐肩，露出了额头和耳朵。脸色惨白。左边脸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曾经的俊朗，额头饱满，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嘴唇丰润。
    而我的眼睛……那是一双宝蓝色的眼睛，此刻因为震惊而睁得很大。
    我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转向了右脸。
    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右边太阳穴下方开始，如同一条粉色蜈蚣，爬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它彻底破坏了右脸的对称，让那边的眼角有些微微下拉，嘴唇的弧度也变得有些不自然。疤痕组织凸起，与周围相对完好的皮肤形成极其刺眼的对比。
    这比我在反射弧面中看到的更加丑陋。
    我握着镜子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盖伦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无论你看到什么，”​他用带着体温的左手握住我拿镜子的手，“你依然是卡里安·沃克。”
    我猛地抬起头，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看向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异色的眼睛仿佛透过这破损的皮囊，注视着其下那他唯一认可的灵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在乎我的记忆是否完整，也不在乎我的外表变得如何可怖。他在乎的，是“卡里安·沃克”这个存在本身。他守护的，只是这个。
    剧烈的情绪波动缓缓平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容貌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再次看向镜中的怪物。
    是的，无论变成什么样，我还活着。
    只是，我还没想起来要怎么做卡里安·沃克。
    我缓缓放下镜子，对盖伦说了声，“谢谢。”
    盖伦看着我，松了口气。他收起理发工具和镜子，背对着我说，“不用担心，等你康复了，再处理这些疤痕。”然后便像往常一样离开了。
    我坐在床上，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右脸上那凹凸不平的疤痕。
    体内那莫名的异物感，又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作者闲话：

    距离卡里安离开囚室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