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暗弈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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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的慈安帐设在围场东侧,远离喧哗。帐外守着两名年长宫女,见祁官来,无声行礼,掀开帐帘。
    帐内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太后未着凤冠,只穿了身素色常服,靠在一张铺了厚绒的躺椅上,手中依旧捻着那串佛珠。她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儿臣给母后请安。”祁官跪下行礼。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起来吧,坐。”
    祁官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帐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连贴身宫女都退到了帐外。
    “你皇兄……怎么样了?”太后问,声音沙哑。
    “高热未退,但伤势稳定,太医说好生调养便无大碍。”
    太后点点头,闭上眼,手中佛珠捻动得快了些:“昨夜……哀家听见动静了。”她顿了顿,“也听见,你皇兄说的那些梦话。”
    祁官沉默。
    “小九,”太后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满是疲惫与痛楚,“你老实告诉母后,你心里……可曾怨过你皇兄?”
    这话问得直白。
    祁官垂下眼,看着自己衣袖上暗绣的云纹,许久才道:“儿臣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太后苦笑,“哀家知道,这些年在外面,你受了不少委屈。装疯卖傻,自污名声,连娶妻都……都是为了保全自己,也是为了不让哀家为难。”
    祁官喉头微哽,没说话。
    太后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
    那是一枚陈旧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祥云纹,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鸢”字。
    祁官瞳孔骤缩。
    “这是你父皇留下的。”太后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悠远,“先帝晚年,曾交给哀家这枚玉佩,说若有一日,朝中出了连皇帝都查不清的悬案,或是有性命攸关的危难,可持此玉佩,去城南找一个姓顾的琴师。”
    顾。
    又是顾。
    祁官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哀家一直收着,从未动用。”太后看着他,眼神复杂,“可昨夜之事……让哀家害怕了。那些刺客来得蹊跷,陆承恩查得也蹊跷。你皇兄病中呓语,更是……”她顿了顿,没说完,只道,“这玉佩,你收着。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是一条生路。”
    祁官看着手中玉佩,只觉得重若千钧。
    先帝留下的暗桩,太后托付的生路。这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母后,”他抬起头,看着太后苍老的面容,“父皇当年……可曾提起过”鸢”?”
    太后摇头:“先帝只说,此人可信。”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哀家记得,先帝说过一句话,”鸢”虽为暗桩,却心怀天下。若有一日其主失德,鸢必振翅。”
    若其主失德,鸢必振翅。
    祁官心头剧震。
    所以,“鸢”并非单纯效忠于某个人,而是效忠于……天下?效忠于心中的“德”?
    那如今,“鸢”重现江湖,是觉得皇帝失德了吗?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名宫女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太后,宁王殿下,外头……外头出事了!”
    “何事?”太后坐直身子。
    “陆,陆尚书带着兵,把言将军的亲兵营围了!说是要抓昨夜行刺陛下的同党!”
    祁官猛地起身。
    “胡闹!”太后脸色铁青,“言枭刚护驾有功,陆承恩这是要做什么?!”
    祁官已顾不得礼仪,朝太后匆匆一礼:“儿臣去看看。”
    他冲出慈安帐,朝亲兵营地疾步而去。远远便看见那边已被京营兵士团团围住,火把通明,刀枪映寒光。陆承恩站在人群前,一身官袍整齐,面色肃然。
    言枭站在营地中央,身后是二十余名亲兵,皆已拔刀,与京营兵士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陆尚书这是何意?”言枭声音冷硬如铁。
    陆承恩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恭敬:“言将军,本官奉旨查案,有兵士指认,昨夜行刺前,曾见你麾下亲兵在医帐附近鬼祟徘徊。本官职责所在,需请这几位兄弟回去问话。”
    “问话?”言枭冷笑,“陆尚书这阵仗,可不像是请人问话。”
    “刺客猖獗,不得不防。”陆承恩皮笑肉不笑,“将军若是心中无鬼,何惧一问?”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京营将领忽然指着言枭身后一名年轻亲兵喊道:“就是他!昨夜子时,我亲眼看见他在医帐后头转悠!”
    那亲兵脸色涨红,怒道:“你血口喷人!昨夜我一直守在将军帐外,从未离开!”
    “谁能作证?”陆承恩慢条斯理地问。
    “我!”另一名亲兵踏前一步,“昨夜我与李四一同值守,他可作证!”
    “你们是同袍,证词做不得数。”陆承恩摇头,抬手一挥,“拿下!”
    京营兵士一拥而上。
    言枭眼中寒光一闪,破军刀骤然出鞘半寸。
    “住手!”
    祁官的声音响起。
    他快步走到两阵之间,绯红披风在火把映照下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目光扫过陆承恩,又看向言枭,最后落在那名被指认的亲兵身上。
    “陆尚书,”祁官开口,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这位小兄弟昨夜在医帐附近徘徊,可有证据?”
    陆承恩皱眉:“有兵士指认。”
    “哦?”祁官挑眉,“哪位兵士?叫他出来,与这位小兄弟当面对质。”
    那名指认的将领脸色一变,支吾道:“昨夜火光混乱,许是……许是看错了……”
    “看错了?”祁官笑了,笑声却冰冷,“陆尚书,查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你仅凭一句可能看错的指认,就要拿人,是不是太儿戏了?”
    陆承恩脸色难看:“宁王殿下,此乃兵部公务……”
    “兵部公务,就能不分青红皂白抓人?”祁官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陆承恩,“还是说,陆尚书查案是假,借机打压异己是真?”
    这话说得极重。
    周围京营兵士面面相觑,已有不少人垂下刀尖。陆承恩额头冒汗,强撑道:“殿下此言,下官担当不起。下官只是奉旨……”
    “奉旨查案,更该谨慎。”祁官不再看他,转向言枭,“将军,这位小兄弟昨夜当真一直未离你帐外?”
    言枭点头:“是。子时到寅时,他与王五一同值守,我可作证。”
    “那便够了。”祁官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朗朗,“言将军护驾有功,其亲兵亦是我大周忠勇将士。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拘拿?陆尚书,你若真想查案,不如去查查京营后山废料坑里那些官印油罐,看看火油究竟是从哪儿流出来的!”
    陆承恩脸色骤变。
    祁官不再理他,对言枭道:“将军,带兄弟们回营歇息吧。今日之事,本王会如实禀报皇兄。”
    言枭深深看他一眼,收刀入鞘,朝亲兵挥挥手。一行人退回营地,京营兵士无人敢拦。
    陆承恩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最终狠狠一甩袖,带人悻悻离去。
    人群散尽,火把渐熄。
    祁官这才松了口气,肩上伤口被这番动作牵动,隐隐作痛。他皱了皱眉,正要离开,言枭却叫住了他。
    “王爷。”
    祁官回头。
    言枭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方才……多谢。”
    祁官摆摆手,笑容有些疲惫:“将军不必客气。陆承恩今日之举,明摆着是冲你我来。若让他得逞,下一步便是坐实你勾结旧部,意图行刺的罪名。到那时,不仅是你,连你姐姐在宫中都会受牵连。”
    言枭眼神一暗:“臣知道。”
    “所以,”祁官看着他,语气认真,“将军,这场戏,咱们得唱下去。至少在外人眼里,你我还是恩爱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言枭抿唇,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在言枭耳边低语几句。言枭脸色微变,对祁官道:“王爷,臣有事需即刻处理。”
    祁官会意,点头:“将军自便。”
    言枭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祁官独自站在空地上,秋风卷起落叶,擦过他的衣摆。他抬头,望向御帐方向,那里灯火依旧。
    皇兄,到底在盘算什么。
    陆承恩的嫁祸,是皇兄的授意,还是他自作主张。
    还有那个“鸢”……
    他握紧袖中那枚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这时,夜阑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道:“王爷,林姑娘又传信来了。”
    “说。”
    “江南那边……出事了。”夜阑声音凝重,“钦差李怀民抵达扬州第三日,便突发急病,昏迷不醒。随行太医查不出病因,如今扬州府衙已乱成一团。而且……灾民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朝廷派钦差不是来赈灾,是来灭口的。”
    祁官心头一沉。
    李怀民是皇帝亲点的钦差,为人刚正,曾多次上书弹劾江南官场贪腐。他刚到江南便出事,绝不只是巧合。
    “还有,”夜阑顿了顿,“林姑娘说,她在扬州城外,看见了玲珑阁的暗记。”
    玲珑阁,苏文卿。
    祁官眼神一亮:“文卿在江南?”
    “是。暗记指向城西一处茶庄,应是苏姑娘留下的联络点。”
    祁官深吸一口气。
    江南水患,钦差遇害,贪腐案,苏文卿现身,还有那封指向江南的密信……所有线索,似乎都汇聚向了那个烟雨之地。
    “准备一下,”他低声吩咐,“待皇兄病情稳定,本王要请旨……下江南。”
    夜阑一怔:“王爷,此时离京,恐生变数。”
    “正因为会生变数,才要去。”祁官望向南方,眼中寒光凛冽,“有人不想让江南的真相大白,本王偏要掀开这层盖子。看看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夜色更深,秋风更紧。
    御帐内,皇帝忽然惊醒。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之态。肩上的伤还在疼,可他的神志却异常清醒。
    高让跪在榻边,低声道:“陛下,陆承恩那边……失手了。宁王出面,保下了言枭的亲兵。”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朕这个小九啊……”他轻声自语,“真是越来越让朕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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