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殊途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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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婚次日,天还未亮透,言枭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驻守边疆留下的习惯,无论多晚睡,卯时初刻必醒。睁眼时,窗外还是蒙蒙的灰蓝色,屋里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帐幔的轮廓。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言枭侧过头。
    祁官睡在外侧,面向他,侧躺着。绯红寝衣的衣襟松松散散,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黑发铺了满枕,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没有醒着时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
    像个孩子。
    言枭看了片刻,移开目光,轻轻坐起身。
    动作间,被子摩擦发出窸窣声响。祁官似乎察觉到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外继续睡。这一翻身,把被子卷走大半。
    言枭顿了顿,没去扯被子,只轻手轻脚地越过祁官,下了床。
    脚刚沾地,就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
    是爪子抓挠木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伴着低低的,焦急的喵呜声。
    言枭眉头微蹙,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一团小小的影子在窗外晃动。那声音更清晰了。
    是猫,在挠窗棂。
    他想起昨日大婚时,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似乎受了惊吓,一溜烟跑没了影。祁官还笑着说了句“这小没良心的”,却也没让人去找。
    看来是回来了。
    言枭伸手,推开窗。
    “嗖——”
    一道白影闪电般窜了进来,落地时轻盈无声。正是那只猫。它浑身毛发有些凌乱,沾着几片枯叶,想来是在哪个角落躲了一夜。此刻进了屋,也不怕生,先是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径直朝言枭走来。
    言枭站在原地,没动。
    猫儿走到他脚边,仰起头,湿漉漉的蓝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竟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脚。一下,又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言枭怔了怔。
    他常年在外,与战马军犬为伴,猫这种娇贵的玩意儿,向来接触得少。更别说这般亲近。
    许是昨夜同榻而眠,他身上沾了祁官的味道,猫儿才不怕他。
    猫蹭够了,又转身跳到一旁的圆凳上,开始慢条斯理地舔毛。一下一下,认真得很,先把爪子舔干净,然后是脸,最后是身上凌乱的毛发。等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它才轻盈地跳下凳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床边。
    仰头,看了看床的高度。
    后退两步,蓄力,“噗”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在床沿。
    它踩着柔软的锦被,走到祁官枕边,先是低头嗅了嗅祁官的脸,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祁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没醒。
    猫儿似乎满意了,在枕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也闭上了眼。
    一人一猫,睡得正香。
    言枭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
    他转身,走到外间。亲兵早已候在院外,见他出来,躬身行礼:“将军。”
    “早膳按例。”言枭道,“不必送进揽月轩。”
    “是。”
    言枭换了身劲装,束发,佩刀,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亮了些,晨雾未散,园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到荷塘边的空地,开始练枪。
    乌木长枪划破空气,发出呜呜低鸣。一招一式,沉稳凌厉,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气。汗水很快浸湿了鬓角,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在每一个动作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昨夜那场荒唐婚礼,忘记自己如今尴尬的处境。
    练了一个时辰,收枪时,天已大亮。
    他擦着汗走回揽月轩,推门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原样,祁官还在睡,猫也还在睡。只是姿势变了变,祁官不知何时又翻回了面朝里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枕边,离猫儿只有寸许距离。猫儿蜷在他手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腕。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言枭放轻脚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这时,床上的祁官动了动。
    他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凤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茫然地眨了眨,才慢慢聚焦。先是看见枕边的猫,怔了怔,随即笑起来,伸手挠了挠猫下巴:
    “哟,还知道回来?”
    猫儿被挠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却也没躲,反而仰起头让他挠。
    祁官这才注意到站在桌边的言枭。
    他侧过头,看着一身劲装,额上还带着汗的言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军起得真早。”
    言枭“嗯”了一声,没多说。
    祁官也不在意,抱着猫翻了个身,面朝里,又闭上了眼:“我再睡会儿……将军自便。”
    说完,真就又睡了过去。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言枭站在桌边,看着他再次入睡的背影,半晌,才转身出去。
    早膳送来了,是亲兵营的例餐,简单的馒头,粥,咸菜,外加两个水煮蛋。言枭在院中的石桌上用了,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
    用完早膳,他回屋取了昨日送来的军报和文书,在院中树下设了桌椅,开始处理公务。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时而提笔批注,时而凝眉沉思,偶尔抬眼看向揽月轩紧闭的房门,那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午时,亲兵送了午膳来。
    言枭用完,祁官还没醒。
    未时,言枭练完箭回来,屋里依旧安静。
    申时,言枭处理完最后一份军务,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那扇门。
    终于,里头传来动静。
    是猫叫,还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片刻后,门开了。
    祁官披着外袍走出来,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怀里抱着猫,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凤眼半眯,看见院中的言枭,怔了怔,随即笑了:
    “将军还在呢?”
    言枭放下笔,看着他:“王爷睡足了?”
    “差不多了。”祁官走到院中,伸了个懒腰,猫儿从他怀里跳下来,溜到一旁的花丛里去了。他走到石桌边,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军报文书,挑眉,“将军真是勤勉。”
    言枭没接话,只将文书收起。
    祁官也不在意,唤来小厮:“去,给本王备水沐浴。再让厨房送些吃的来,要清淡的。”
    “是。”
    等祁官沐浴完,用了些粥点,已是酉时初刻。
    夕阳西斜,将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色。
    祁官换了身月白常服,头发用玉簪松松绾着,走到院中。言枭正在擦拭破军,见他出来,动作顿了顿。
    “将军,”祁官笑眯眯地走过来,“本王约了人去喝酒,今晚可能晚些回来。将军不必等门。”
    言枭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
    祁官也不等他回应,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到月洞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将军若是觉得这揽月轩住不惯,听松院还给你留着。随时可以回去。”
    说完,身影消失在门外。
    言枭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
    夜幕降临时,祁官果然没回来。
    言枭用了晚膳,在院中练了会儿拳,又看了会儿兵书。戌时过半,他起身,走到院门口。
    王府里已亮起灯火,前院隐隐传来丝竹声,想来是祁官那些朋友又来饮酒作乐了。夜风送来酒香和脂粉气,混着秋夜的凉意,无端让人觉得烦躁。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
    屋里还残留着祁官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药香,混着酒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薄荷的清凉气息。床铺凌乱,锦被堆在一侧,枕上还留着几根白毛,是那只猫掉的。
    言枭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
    茶已凉透,入口苦涩。
    他慢慢喝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卷兵书,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破军。
    收拾妥当,他推门出去。
    夜色已深,园子里静悄悄的。他提着简单的行囊,穿过月洞门,走过青石小径,回到听松院。
    院中亲兵见他回来,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开了门。
    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简单,整洁,透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言枭将东西放好,脱了外袍,在床边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只猫蹭他裤脚时的触感,祁官睡梦中含糊的嘟囔,还有两人同榻而眠时,被子里那点微妙的温度。
    沉默片刻,他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传来喧闹声。是祁官回来了。
    脚步声晃晃悠悠,由远及近,却不是往听松院来,而是回了揽月轩。接着是开门声,含糊的说话声,猫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言枭翻了个身,闭上眼。
    也好。
    这样,清净。
    翌日,消息就传到了宫里。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高让躬着身子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宁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说王爷和将军,似乎已经分房而居了。”
    皇帝笔尖顿了顿,抬起眼:“哦?”
    “说是王爷昨夜又出去喝酒,回来时满身酒气。言将军……便回了听松院。”高让小心翼翼道,“今日一早,两人也未曾一同用膳。王爷睡到午时才起,言将军则一直在院中处理军务。”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半晌,他轻笑一声:
    “朕这弟弟,还是老样子。”
    高让窥着他的神色,试探道:“陛下,可要……”
    “不必。”皇帝摆摆手,“随他们去。只要人还在一个府里,气运相连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感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本就是强扭的瓜,难道还真指望他们举案齐眉?”
    高让躬身:“陛下圣明。”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言枭那边……还是要安抚。他姐姐在宫里,你多照应着些。该赏的赏,该给的给,别寒了忠臣的心。”
    “奴才明白。”
    皇帝重新提起笔,蘸了朱砂,在一份奏章上批了个“准”字。批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宁王近日……可有什么异动?”
    高让摇头:“还是老样子。喝酒,听曲,逗猫。除了大婚那日,连府门都很少出。”
    皇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高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渐黄的银杏叶,许久,低低叹了口气。
    而此时宁王府内,揽月轩。
    祁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猫儿窝在枕边,见他醒了,凑过来蹭他的脸。
    祁官挠了挠猫下巴,坐起身。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听松院的方向,隐隐传来操练声。
    他眯起眼,看了片刻,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走了?
    也好。
    省得互相碍眼。
    他转身,唤来小厮:“备水,沐浴。”
    “是。”
    “再去醉仙楼订一桌上好席面,就说本王晚上要去。”
    “……”
    小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是。”
    祁官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带着睡意的脸。半晌,他伸手,从妆匣里摸出那枚白玉扳指,套在拇指上。
    玉质温润,大小刚好。
    他把玩着扳指,忽然想起昨夜言枭就着他的手喝酒时,那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还有他饮尽酒后,抹去唇边酒渍的那个动作。
    干脆,利落。
    带着军人特有的飒爽。
    祁官笑了笑,将扳指取下,扔回妆匣。
    “有意思。”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猫儿在脚边“喵”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祁官弯腰抱起它,走到院中。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找了张躺椅坐下,把猫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
    远处,操练声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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