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普洱行(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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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苏景明与李浩正在餐厅一角讨论设备,顾茗便到了。
    她拿着一叠资料和一个平板。
    “苏老板,早。”顾茗打了个招呼,拉了把椅子在苏景明对面坐下,将资料推过去,“直接说正题吧,我想谈谈合作。”
    “请讲。”苏景明合上笔记本,认真倾听。
    顾茗没有过多寒暄,先从自己的背景说起。她家祖辈经营茶业,她的名字“茗”字便来源于此。而咖啡的业务,是近十年才拓展的新板块。如今父亲难以兼顾茶与咖啡两条线,便决定将咖啡业务独立出来,交由她全权负责。
    “虽然都是入口的饮品,但咖啡从种植、加工到消费市场和品牌玩法,跟茶几乎是两套逻辑。我研究了几年,觉得未来真正的增长点,可能不只在卖生豆,更在于”体验”。”
    她边说边解锁平板,将屏幕转向苏景明,开始滑动图片。“这是我们庄园的实景。”
    画面依次展现。连绵起伏的咖啡田、规整的处理厂区、颇具规模的阳光晾晒场……接着,画面开始延伸至咖啡之外。
    “我们还有马场。”画面跳转到坡地上悠闲的马匹。
    “这边是非遗体验中心,已经运营了三年。”充满民族风情的工坊里,一排排刻刀和未经雕琢的木料,还有样式古老的织机,“客人可以亲手做绝版木刻,或者上织机体验佤族织锦,都有师傅带着。”
    图片再转,变成一个带有传统柴火窑的开放式厨房,窑口透着暖光,木柴堆叠整齐。“这是”大地厨房”。客人可以亲手揉面,用窑炉烤面包,味道和电烤箱完全不同。”她继续滑动,“再往外,是联动的生态农场和茶山,采摘、制茶、品茶的动线都是现成的……”
    每一张图片都不仅仅是风景,还有更确切的体验场景。
    苏景明的目光随着她的讲述,越来越沉静专注。顾茗家的产业布局,远非一个单纯的咖啡庄园,而是一个已经初具形态的、融合了在地文化、手工艺、生态农业与美食的综合性慢生活体验基地。
    这格局超出了他最初对合作的预想。一个更为完整、更具沉浸感和品牌差异化的构想,在他脑中迅速清晰起来。
    或许,可以借此设计一个更深度的、融合了咖啡品鉴、文化手作与自然疗愈的“普洱在地生活研修营”。
    这不仅能极大丰富“慢时光”的品牌内涵和高端产品线,更能为他未来在普洱的长期停留与发展,构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依托。
    “顾小姐对具体合作有初步想法吗?”苏景明视线从平板上移开,一边询问,一边很自然地将平板递给了凑在旁边、一直伸着脖子一脸好奇的李浩。
    李浩接过平板,手指划动屏幕,开阔的马场、精致的非遗工坊、颇具规模的茶山画面一一闪过。他看得专注,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顾茗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显然对此深思熟虑。“我的目标有两个。第一,希望借助”慢时光”在苏城乃至江浙沪地区的品牌影响力和客群基础,为我们庄园引流,吸引更多追求品质、愿意为深度体验付费的高净值客群。把”体验经济”的盘子做大,这是我们转型的关键。”
    “第二,”她稍作停顿,将资料翻开,给苏景明看她之前整理的数据,流露出些苦恼,“这也是我目前比较头疼的。我们资源多,项目杂,从咖啡到非遗再到农事体验,内容有了,但如何把它们串成一条既有层次感、又流畅舒适的体验线路?如何培训服务人员,让他们不仅能操作,更能传递理念、营造氛围?这方面,我的思路需要梳理和优化。”
    她看向苏景明,“我听李浩详细说过,他这边能快速建立起口碑不错的研学体验,从内容设计到人员培训,都得益于您和那位林先生的深度参与。我亲自体验过,确实能感受到背后的系统性和巧思。所以,我希望在这两个短板环节,能得到”慢时光”团队的智力支持。我们可以共同优化产品内容,并建立一套更专业的服务培训体系。”
    苏景明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
    顾茗的思路清晰务实,既有市场野心,也直击自身痛点。
    “这些确实都可以深度合作。”他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一两个核心模块入手,做一次联合工作坊,把问题具象化,同时探索合作模式。”
    “这个提议很好,”顾茗立刻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苏老板,纸上谈兵终觉浅。我们在这边说再多庄园的体验项目,也不如您亲自去普洱走一趟,实地感受一下。”
    她目光清亮,发出正式邀请,“不知道您近期是否方便安排几天时间?我想请您和林暮先生去我们庄园实地看看。喝喝我们自家处理的瑰夏,走走马场和农场,亲手试试木刻或扎染,在茶山上坐一坐。只有亲身体验过,我们讨论具体的动线设计、服务触点优化,才算有的放矢。时间上,看您方便,我这边全力配合。”
    这个邀请来得自然而然,既是商务礼节,也凸显了顾茗对自己产业的底气。
    对苏景明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实地评估合作潜力,更能亲身考察那个在未来两年可能与林暮息息相关的城市和产业环境。
    苏景明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好,我和林暮确认下时间。”
    初步的合作意向刚梳理出眉目,一直在旁边安静冲泡咖啡的李浩,趁着顾茗整理资料的间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有点低:“原来你家……产业这么大。跟你们一比,我这真就是个小打小闹的角落了。”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但掩饰不了低落。
    顾茗闻言,从资料上抬起头,看向他。她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而是很自然地伸手,拿走了他手里有些僵持的咖啡壶,给自己和苏景明各续了半杯。
    然后,她才侧过脸,对着李浩笑了笑,“你之前也没问过这些啊。”接着,话锋却轻轻一转,带上了点试探的意味,“怎么样,李大庄主,有没有兴趣抽空……跟我回普洱看看?”
    这个问题抛得随意,却让李浩心头一跳。
    去普洱?以什么身份?参观者?还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语塞,平日里的爽快此刻被复杂的思绪堵住了。直接答应,显得自己太急切;拒绝,又怕错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声音。
    顾茗将他瞬间的窘迫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便自己找了台阶,语气轻松地化解了此刻的微妙:“开玩笑的,知道你这边也离不开人。不过,随时欢迎你来。等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就行。”
    李浩心里那点摇摆被她后半句的肯定稍稍按稳了些。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给出了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嗯……有机会的话,一定去学习学习。”
    苏景明将此刻弥漫在空气里的微妙尽收眼底,伸出手在李浩绷紧的后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动作随意而熟稔,是朋友间无需言语的懂得与支撑。
    。。。。。。。。
    刚送走顾茗,苏景明便有些按捺不住,走到餐厅外安静的廊下,拨通了林暮的视频。
    屏幕亮起,林暮笑意盈盈的脸出现,“怎么了?不是要看设备吗?”
    “刚谈完一件事,”苏景明开门见山,“顾茗家在普洱有个规模不小的庄园,想跟我们合作。”他将顾茗提到的体验经济、非遗工坊、茶山马场等资源快速梳理了一遍,“……这是个好机会。
    林暮听着,脸上慢慢浮起惊讶的神色,随即化为认真的思索。“所以你这趟去,不止看了设备,还撞上这么个……”奇遇”?”他微微点头,“听起来很棒。她具体想怎么合作?”
    “她邀请我们去普洱实地看看,”苏景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而且,她这两天正好要回去。我想……你那边能不能安排出几天时间?我们一起去。”
    “这么急?”林暮怔了一下,眼睛瞄向排班表,“我得看一下课表和学生预约。”
    “好,你先看。我等你消息。”
    通话暂时挂断。苏景明走回餐厅,心却似乎还悬在刚才的对话里。
    大约二十分钟后,手机振动。林暮发来了消息,言简意赅:
    【明天我把课上完,后面一周可以空出来。】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
    【时间来得及吗?】
    苏景明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很快回复:
    【来得及。我在昆明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普洱。】
    片刻,林暮的回信跳出,只有一个字:【好。】
    隔着屏幕,苏景明似乎能触摸到那份悄然升腾的、与自己同频的喜悦。
    又快见面了。
    当你在等待与爱人重逢时,时间就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每一分、每一秒都坠着沉甸甸的期待,却滴落得格外缓慢。
    苏景明坐在庄园小屋外的木廊下,面前摊着顾茗留给他的资料,目光却虚虚地落在远处的山路上。
    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个空咖啡杯,指尖在杯沿来回摩挲,仿佛那粗糙的陶土质感能稳住某些飘忽的心绪。
    “景明,”旁边传来李浩带着笑意的声音,他刚从仓库那边晃悠过来,“你再这么神游天外,手里那杯子怕是要碎了”他指了指已经晃到桌子边沿的杯子。
    苏景明猛地回神,他立刻收回手,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走神了。”
    “啧啧,”李浩在他旁边的藤椅里坐下,故意拉长了语调,学着苏景明刚才望眼欲穿的样子朝山路张望,“不至于吧?顾茗下午才回普洱,我都没像你这样魂儿跟着跑了。你这……林暮后天不就到了吗?”
    苏景明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杯子放回了桌子中央,开始翻阅那本资料册。
    李浩瞧着他那样,也不再多说,只是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他慢悠悠地朝着主楼方向走去,山风吹起他略显宽大的衬衫下摆。走了几步,风里才飘回他一句拉长了调子、带着无尽感慨的调侃:“哎——爱情啊……”
    。。。。。。。。
    第二天苏景明前往昆明的路上,天色阴沉,雨点开始敲打车窗。天气有些不寻常,李浩这么提醒着。
    林暮预定了明日最早一班飞往昆明的航班。
    苏景明隐隐不安,入夜后反复查看两地的天气。林暮回复说苏城晴朗无云;昆明当夜,预报里也只是一片寂静的灰色。
    然而翌日清晨,当苏景明动身赶往机场时,异变已生。
    风大得邪门,行道树被扯得东摇西晃。车载广播里专家正解释,这是一股罕见的极端寒潮,可能引发多种恶劣天气。
    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开始蔓生。
    等到抵达机场时,满屏的“延误”和“取消”。林暮那趟航班的状态则一直没有更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定的抵达时间早已过了。苏景明不断发送信息,拨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焦虑像细密的蛛网缠裹上来,越收越紧。他坐立难安,脑海里反复回放自己提出让林暮早些飞来昆明时的情形。
    是他想早一点见到他,是他按捺不住那点私心的急切。
    如果不是这样,林暮或许不会踏上这趟航班。
    自责混着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此时,困在机舱里的林暮,正经历着此生最漫长难熬的等待。先前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让机舱瞬间被孩子的哭喊和乘客压抑的惊呼填满,行李架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的失重感让他紧攥扶手,在机身每一次毫无预兆的下坠中,感受到最原始的恐惧。
    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苏景明。
    如果他因此……不,这个念头本身比失重更可怕。
    当飞机终于颤巍巍降落在备降机场,惊魂甫定之余,另一种焦虑立刻攫住了他。
    信号断断续续,他无法告诉苏景明自己暂时安全,更无法想象对方在得知航班备降后该有多担心。他既怕这飞机再出状况,更怕苏景明在另一端心急如焚。
    近两个小时的等待,每一分钟都被拉扯得无比绵长。直到机长广播再次响起,宣布评估后决定飞往昆明,林暮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另一半却仍为那个在机场等待的人高高提着。
    飞机终于在昆明落地,滑行时他就急急开了手机。
    瞬间涌入的提示震动几乎让手机发烫,满屏都是苏景明的名字。他眼眶一热,拿好行李就往出口走。
    接机口,苏景明几乎在同时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刹那,苏景明脸上那些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垮,泄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恐慌。
    他大步上前,手臂一伸便将人紧紧拥住。林暮感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苏景明的声音闷在林暮肩头,似乎带着哽咽。
    林暮被他抱得生疼,却觉得这疼痛无比踏实。他摇了摇头,抬手回抱住苏景明,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抚着。“说什么傻话,只是天气不好,意外而已。”他的声音也哑了,“我在这儿呢,没事了。”
    静了一会儿,他肩膀动了动,侧过头,嘴唇几乎碰着苏景明的耳朵,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虚软和依赖:“……景明,我有点晕。站不住了。”
    这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苏景明几乎是瞬间松了力道,但手仍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低头看他脸色的眼神很慌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饿的。”林暮顺势把大半重量靠过去,“好想吃小锅米线啊。”
    苏景明接过行李箱,揽着他往外走,“好。”
    “我还想吃麦辣鸡翅。”林暮用头顶蹭了蹭苏景明的下巴,像是撒娇的小动物。
    “嗯,还有吗?”苏景明侧头亲吻了一下他的发顶。
    “还有傣味鸡爪!”林暮想了一下,语气带着点兴奋。
    听着他如数家珍般地念叨这些食物,苏景明沉郁的心绪,竟奇异地被一点点抚平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林暮身上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气息。
    坐上车,林暮报完一串菜名,终于歪头靠在苏景明肩上。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与安心便如潮水般漫上,让他眼皮发沉。
    窗外,昆明的狂风不知何时已偃旗息鼓,只剩淅沥的残雨顺着车窗滑落。整座城市浸在湿润里,安静地呼吸着,仿佛也刚从一场惊悸中缓缓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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