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回贵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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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林暮和苏景明一起送程禾去学校。
刚开学,校门口人潮涌动,隔着一个路口就实行了临时交通管制。三人便提早下了车,并肩朝学校走去。程禾走在中间,左边是林暮,右边是苏景明,两个高大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把她护在了中间。
程禾看着一左一右走在身边护着她的哥哥,心里像揣了一小罐温热的蜂蜜,甜得几乎要漾出来。她步子轻快地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脆响。
可随着校门越来越近,那点甜里慢慢渗进了一丝涩。她忽然停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用力地抱了林暮一下,又把脸在苏景明肩头飞快地贴了贴。
怀抱一触即分。两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手,低着头快步向校门跑去,马尾在晨光里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很快融进了那片蓝白校服的人群里。
林暮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小禾平时,大概真的会很想念他吧。这样心思细腻柔软的孩子,他却还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林暮回过神,侧过脸,对上苏景明的目光。对方正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仿佛在阅读他未说出口的情绪。
“看什么?”林暮问。
苏景明伸出手,指尖在他眼角极轻地拂过,眼底漾开一点温柔的笑意:“检查一下,某个心软的哥哥是不是偷偷掉金豆子了。”
林暮果然下意识去捉他的手指,踮起脚要看:“哪有?”苏景明笑着将手背到身后,顺势一带,林暮便轻轻跌入他怀里。温暖踏实驱散了林暮身上的稀薄寒意,他贪恋般地揽住苏景明的腰。
“走了,”苏景明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手臂安抚似的在他背上拍了拍,“接外婆去医院。早点检查完,说不定还能赶回去陪她吃午饭。”
私立医院的检查流程顺畅而高效。外婆始终从容配合,只在听到医生说出“居家修养完全可行”的初步判断时,才轻轻舒了口气,目光与林暮交汇,带着安心的笑意。
苏景明全程安静陪伴,偶尔低声与护士沟通,将一切安排得妥帖。等最终报告齐全,便是多加一份安心。
他们在医院用了简便却可口的午餐,随后送外婆回家。午后阳光正好,两人挽起袖子,将屋子里外仔细收拾了一遍。一老一小的家本就洁净,只是有些高处的窗框、柜顶蒙了薄尘。
活计不多,很快便窗明几净,满室通透。外婆看着他们忙完,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连连催促:“好啦好啦,我这里不用一直守着。天气这么好,你俩自己出去走走,说说话。”
林暮与苏景明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外婆确实该午休了。两人轻声告别,慢慢走下楼梯。走到楼栋门口,秋日午后的阳光洒了满身,林暮静默片刻,开口道:“我想……下午去看看程老师。”
“好。”苏景明没有多问,只是握住他微凉的手,轻轻捏了捏,“我陪你。”
程蓓的骨灰安置在城郊一处宁静的安息堂。小小的格位,玻璃后照片中的她,笑容依旧温和明亮,眼眸清澈,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下一秒就能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嗓音。
林暮静静立在眼前,视线模糊又清晰。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个春天的午后。
程老师和他并肩走过教学楼旁那条长长的紫藤花廊。正是盛花期,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如瀑布般垂落,风过时,幽香浮动,柔软的花瓣拂过他的额发和肩头。程老师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到廊下光影交错处,将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两件崭新的、质地柔软的衬衫。“小暮,你只管专心你的功课。其他的,有老师呢。”
彼时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叶,在她发梢、肩头跳跃成碎金,温暖得不真实。
回忆如潮水般温柔漫过心防。这一次,林暮没有压抑。泪水断线似的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漫长思念终于找到出口。
苏景明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侧。见他落泪,便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拢向自己。林暮没有抗拒,将额头抵在苏景明的肩头,任由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那片衣料。苏景明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又像在无声地承接他所有积压的思念与哀伤。
午后的阳光斜斜移入安息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静谧的窗影。空气中浮尘微旋,一片安宁。在这里,思念可以尽情流淌,悲伤能被温柔拥抱,而爱,始终是穿越时光的纽带,未曾断绝。
从安息堂出来,林暮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城市轮廓,静默了片刻。
“想不想去看看我高中?”他转过头问苏景明,眼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水光,却已浮起温和的笑意。
苏景明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啊,走吧。”
林暮的高中母校离安息堂不算太远,车程不过三十分钟。时值下午,校园里很安静。林暮带着苏景明从学生间熟知的一处侧门进入,熟悉的景色扑面而来。
秋日的梧桐大道一片金黄,落叶铺地,风过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疏枝洒下斑驳光影。
林暮的脚步慢了下来。“和从前好像没什么两样。”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苏景明几乎能想象林暮穿着校服、抱着书在校园穿行的样子。
路的尽头是主教学楼。一楼走廊的玻璃橱窗是“光荣榜”,贴着满满一墙的照片。苏景明的目光掠过那些年轻的脸,直到停在某一处。
照片里的林暮比现在更清瘦,穿着蓝白校服,头发理得很短,露出清秀的眉眼。他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照片旁的简介简洁:连续三年校级三好学生。
林暮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了过来。他静默地看了几秒自己的旧照,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可惜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高考没考好。”他顿了顿,转过脸看苏景明,“差一分就能当你学弟了。”
苏景明望着他,也笑了。那笑容温柔又无奈。
“我比你大八岁,你就算真来了苏大,也碰不到我。”
林暮眨了眨眼,声音放软了些,像是在撒娇,“见不到真人,也可以听听学长的光辉事迹啊。”
“学长。”
这个词被林暮用这样轻软的语调说出来,莫名在苏景明心口凿开了一个小口子,温热的情绪涌了出来。他听过太多或崇拜或殷勤的称呼,却从未有一个,能像此刻这般,不掺任何杂质,只是单纯地、亲昵地,将他纳入对方的世界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林暮的脸颊。
林暮没有躲,反而顺着他的掌心,像只信赖主人的猫那样,轻轻蹭了蹭。笑意在他眼底漾开,那点若隐若现的梨涡,有一半埋进了苏景明的手心里。
苏景明看着这一幕,呼吸不着痕迹地滞了一瞬。某种温热潮涌的悸动毫无预兆地自心口漫开,像是为了平息自己内心的悸动,他的指尖最后停在林暮耳垂,很轻地捏了捏。
林暮任他捏着,耳根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过操场时,红色塑胶跑道上,有体育生正在训练,奔跑的身影充满青春的爆发力。篮球场那边传来规律的拍球声和少年的呼喊,空气里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你喜欢什么运动?”苏景明忽然问道,目光从操场收回,落在林暮侧脸。
林暮想了想:“好像没有特别热衷的。非要说的话,球类都可以,篮球、乒乓球、羽毛球……但更喜欢躺着。”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转而问,“你呢?”
“我也喜欢球类。”苏景明很自然地伸手,将林暮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等回了苏城,我们可以一起打球。”
“嗯。”林暮应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故乡的风拂过脸颊,脚下是养育他直至成年的故土。而苏城,那个他仅生活了六年多的地方,却不知何时,已悄然取代了“家”的全部含义。
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是因为那间洒满阳光的咖啡馆,是因为他们亲手布置的小公寓,还是因为过去这一年,他拥有了曾经不敢奢望的爱人、理想的工作、清晰的目标,和一个真正意义上温暖归处?
思绪飘荡间,他们已走到那处著名的紫藤花廊。此时并非花期,只有遒劲的灰褐色藤蔓缠绕在廊架上,层层叠叠,沉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
林暮记得,程老师曾在这花影婆娑下对他说:“小暮,别怕,往前走,老师看着你呢。”
如今他觉得,老师或许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看着他。
而且……
他微微一动,主动握紧了苏景明的手,十指缓缓扣入对方指间。
现在,有很爱很爱的人,在陪着他,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