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难言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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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林暮做了好几个怪梦。一会是在从未去过的获奖礼堂,他站在台下昏暗处,看着台上并肩接受掌声的苏景明和江述,他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会是在“慢时光”后院,他一抬头,便见江述不知何时坐在嘉宾席,目光沉静地掠过他,落在不远处调试烘焙机的苏景明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在凌晨惊醒,心口残留着闷钝的痛和空虚。他转向身侧,苏景明沉睡的容颜近在咫尺。林暮小心翼翼靠近,指尖轻轻抚过苗银耳钉,滑过苏景明的侧脸,最终贴在温热的颈侧,感受着平稳的心跳。
    林暮低下头,轻轻靠在苏景明的肩头。衣料柔软,底下是温热的体温,苏景明的气息萦绕着他,干净又温暖,丝丝缕缕沁入呼吸。林暮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样就能牢牢锁进肺腑里。
    苏景明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抬起手臂,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又顺手掖了掖他颈后的被角。动作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可这样的温柔,忽然让林暮鼻子一酸。一种说不清缘由的悲伤悄悄漫上心头,他怕这样的幸福是短暂的,怕这一刻越是圆满,往后越是不敢回想。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渗进苏景明肩头的衣料里。林暮一动不敢动,只在心里模糊地想:要是时间肯停在这里……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竟也睡了个回笼觉。
    林暮是被苏景明温柔的亲吻扰醒的。看这情形,对方今天似乎又起了玩换装游戏的兴致。
    林暮这次一反常态,没有害羞,没有逃跑,反而伸手环上苏景明的脖颈,热情地回应这个早安吻。
    苏景明只诧异了一秒,随即便以更深的热情夺回了主导。
    亲吻逐渐加深,变得绵长而湿润。苏景明的手掌习惯性地探入他的睡衣下摆,温热指腹贴着腰线游移,所到之处激起细小的战栗。那触碰起初带着与往日无异的、意图帮他换衣服的引导意味,可很快便在温热里变了调。
    睡衣不知何时全然松脱,细软的布料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臂弯。苏景明温热的手掌覆上来,缓慢地、一寸寸地摩挲过光洁的皮肤。
    这个漫长的吻终于因呼吸难继而暂歇。两人的额头仍轻轻相抵,交换着潮湿滚烫的气息。
    林暮眼睫潮湿,胸口起伏,他看向余光里苏景明同样不甚齐整的领口。一种模糊的、却异常执着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抬起眼,望进苏景明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渴望同样灼热。
    这个无声的确证,熨帖了林暮的心。至少在此刻,这份吸引力是相互的、毋庸置疑的。一丝松快悄然取代了忐忑,甚至催生出一股陌生的勇气。
    林暮抬起仍有些发软的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苏景明睡衣上那颗未解的纽扣。
    “林暮,”苏景明捉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笑意与无奈,“……你今天不打算出门了?”
    林暮动作停住,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而直白:“……可以吗?”
    “你确定?”苏景明轻叹,“你猜陈淮有多记仇,今天我们要是放他鸽子,我想他能追着你问一辈子。”
    林暮脑海里浮现出陈淮促狭又执着的笑脸,那股冲动顿时消散了大半。
    苏景明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笑着把他揽回怀里,在他耳边补充:“而且……我不想这么仓促。我不想在这里,这样仓促地开始。”
    林暮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苏景明的肩窝,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
    车子汇入午间的车流,走走停停。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林暮安静的脸。
    苏景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还在想早晨的事?”他声音带着笑意,目光仍看着前方。
    林暮回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可心口的闷涩,却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刚才的勇气和亲近是真的,此刻的恍惚和不确定也是真的。他有点分不清,早晨那反常的主动,究竟是出于被爱肯定的渴望,还是一种想要抓紧什么来对抗内心不安的急切。
    他转头看向苏景明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优越的轮廓。这个人这么好,这么真实地在自己身边。可为什么,那份源自梦境的恐慌,对“江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的在意,总是如影随形?
    “没有,”林暮最终低声说,“就是有点……没睡醒。”
    苏景明侧头对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因为早晨的插曲,两人踏进餐厅时,正好卡在约定时间的边缘。
    陈淮早已到了,正翻着菜单,闻声抬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嘴角立刻弯起了然的笑意。
    “哟,难得啊,”陈淮放下菜单,支着下巴,语气慢悠悠的,“我们一向提前到的暮暮,今天居然压着点来。”他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耽搁了?”
    林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解释道:“路上有点堵车。”
    “哦——堵车啊。”陈淮目光在苏景明脸上转了一圈,看到对方正含笑给自己倒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便不再追问,“理解,理解。午高峰嘛,是容易”堵”。”他笑着将菜单推向林暮,“好啦暮暮,你熟,你来点。”
    林暮接过菜单,仔细选了几道不辣的菜,又搭配了几样微辣的招牌,照顾着每个人的口味。
    然而贵州菜的独特风味,终究没能赢得周屿和苏景明的偏爱。陈淮见状,笑着打趣:“景明,你这”家属”可不太合格啊。以后要是跟暮暮回贵城,可怎么办?”
    林暮立刻笑着替他解围:“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做。”
    “哈哈,有道理!”陈淮笑着,又提议道,“这餐厅楼上有个挺别致的露台。暮暮,走,陪我上去透透气?”
    林暮看向苏景明,用眼神询问。
    “你们去吧,”苏景明温和地说,“我们在这儿等你们。”
    陈淮便亲昵地揽过林暮的肩,两人一同离开了座位。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苏景明才转向周屿,开口问道:“周屿,你有没有觉得……林暮最近有些变化?”
    周屿抬眸看他,直言道:“别绕弯子,你想问什么?”
    苏景明顿了顿:“我总觉得他很焦虑,整个人绷得很紧。起初以为是研学项目压力太大,可现在项目已经步入正轨了……他还是那样。而且,”他声音更低了些,带了点悲伤,“我今天还在睡衣上,看到了泪痕。他靠在我怀里哭,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苏景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我还自以为足够细心,足够体贴。可现在我发现,我太自以为是了。但是我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周屿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跟林暮聊过你和江述的事吗?”
     见苏景明怔住,他继续道,“有些事,当事人觉得过去了,风平浪静,但在乎的人不这么想。”
    “你是说……因为我没坦诚?”苏景明心头一震,声音低了下去。
    周屿看向苏景明,语气中带着感慨,“以前陈淮总爱提起前任,起初我误以为他在比较。后来我也试着聊起过去,他反而不再提了。”他稍作停顿,“其实他只是想知道,我对过去的感情抱着怎样的态度,并非真要分个高下。有时候,绝口不提反而让人更不安。所以,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林暮聊聊吧。”
    “嗯。”苏景明应道,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露台的方向。
    原来,沉默有时是一种拖延的伤害。是他想错了。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过去。坦诚,才是避免伤害的唯一方式。
    与此同时,露台。
    城市轮廓在热气中微微蒸腾,楼下隐约传来车流声。陈淮与林暮站在栏杆边,杯中的冰饮凝着水珠。
    “暮暮,”陈淮转着杯子,状似随意地问,“你谈恋爱的时候,是个较真的人吗?”
    林暮被问得有些茫然:“要看是什么事吧……”
    “比如,”陈淮侧过脸看他,“如果在感情里发现些没弄明白的旧事,你会追到底,还是让它糊弄过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看到了,对吧?”陈淮的声音放轻了些,“江述那个专访,还有他社交账号里那些……”
    “看到了。”林暮低声承认。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陈淮问,“去问景明,还是装作不知道?”
    林暮望向远处玻璃幕墙折射的光斑,声音有些飘:“我不知道。”
    “你是在害怕吗?”陈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林暮垂下眼睛:“嗯……有点怕。”
    “别怕。”陈淮语气笃定,“苏景明分手后从来没有联系过江述,这次院庆专访,我听周屿说,学院原本打算也给景明写一个,毕竟他转型挺成功,但是景明拒绝了。他的态度还是很明确的。”
    “我知道他很好,”林暮转身看向陈淮,“能遇见景明,能和他在一起,我一直觉得幸运。可是……”
    “我经历过的好,好像总是很短暂。别人总说”难得糊涂”,有时候我也觉得,既然在一起的时间也许有限,何必再花精力去翻那些难辨真假的事?况且……他们的过去太美好了。我怕问了,听到的是失望;更怕问了,发现那故事比我想的还要耀眼。哪一种,我好像都接受不了。”
    “暮暮,我能明白你的忐忑。”陈淮直视着他,“但你是不是……把那段过去想得太完美了?”
    林暮沉默地喝了口饮料,冰水滑过喉咙。“……可能吧。”
    “有些话你听了可能不认同,但我还是想说。”陈淮声音放慢了些,“感情这件事不能是你生活的全部,哪怕对方是苏景明。它该是让日子更鲜活的佐料,不是主菜。如果做不到,你得早点调整。别抱着”必须一生一世”的念头,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陈淮认真道:“你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别太委屈自己。如果现在这个结不解开你实在难受,那就去找景明,好好谈开。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把时间耗在追溯过去上,那就彻底放下疑虑,专心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陈淮揉了揉林暮的头,“周屿总说我管太多,你别嫌我多事。”
    “不会的,”林暮摇头,“谢谢你,陈淮哥。”
    “客气什么,”陈淮笑着揽住他肩膀,“走,回去了。”
    话音未落,刚拐进室内走廊,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迎面走来的人竟是江述。他显然刚从商务宴请中抽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子,手里提着公文包。
    江述正低头看手机,脚下被地毯边绊了一下。身后的年轻人立即上前扶住他手臂,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护在他后腰。动作间,那年轻人侧影被走廊灯光勾勒,竟与苏景明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江述抬眼看到他们,点头示意,便继续朝洗手间方向走去。那年轻人也朝他们礼貌颔首,紧随其后。
    走廊恢复安静后,陈淮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沉默的林暮,“看到了吗?还是找景明聊聊吧。念念不忘的前任是最危险的存在。”
    林暮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他确实该甩脱这无边无际的自我消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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