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起身洗漱，坐起的瞬间，左耳传来一点冰凉的坠感。他下意识抬手摸去。
    指尖触及一枚陌生的、有棱角的金属物。
    他怔住，快步走到屋内唯一一面小镜子前。
    镜中，一枚精巧的苗银月亮，正安静地悬在他的耳垂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闪烁着独特的光泽。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昨晚耳垂上那极其轻微的刺痛感……
    原来如此。
    巨大的、澎湃的柔情瞬间淹没了他。他转身，看向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搅动锅里米粥的林暮。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柔软的黑发在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
    苏景明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
    林暮身体一颤，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林暮。”他低声唤，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嗯？”
    “我看到了。”苏景明侧过头，让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耳垂上的月亮，“很早就想给我了，是不是？”
    林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苏景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心满意足。他转过林暮的身体，迫使他面对自己，然后低头，珍重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谢谢。”他望进他躲闪又温顺的眼眸深处，声音轻柔，“这是我收到过，最好、最珍贵的礼物。”
    苏景明心软得一塌糊涂，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爱意，再次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吻住了他的唇。
    吃完早饭，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
    林暮陪着苏景明走到寨子口的乘车点。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绿色中巴，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车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
    “就送到这儿吧。”苏景明转过身。
    “嗯。”林暮点点头，山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苏景明看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明天就见了。”林暮轻声说，像是说给苏景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景明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嗯，明天。”
    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苏景明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踏上中巴的台阶。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透过模糊的车窗，林暮看见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起手，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
    林暮也抬起手，轻轻挥动。
    车子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驶上蜿蜒的山路，很快消失在晨雾和山林之间。
    林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见引擎声，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拐了个弯，又去了吴婶家。
    吴婶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又是一愣：“小暮？你朋友走了？”
    “走了。”林暮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斧头，“婶子，我来。”
    “哎哟不用不用，你歇着……”吴婶连连摆手，但林暮已经熟练地劈了起来。他动作利落，一根根柴火应声而裂，整整齐齐地码到墙角。
    吴婶站在一旁看着，眼睛有些湿润。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记得。
    劈完柴，林暮又帮着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吴婶留他吃饭，他摇摇头：“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也要回城了。”
    临走前，他趁吴婶去厨房拿东西的空档，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三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塞进了碗柜。
    回到老宅，林暮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装在小背包里。
    下午的阳光很好，他又背着竹篓上了后山，去看爷爷奶奶。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墓碑上的照片里，爷爷奶奶微笑着，仿佛从未离开。
    林暮在墓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我明天要回去了。”
    “这次回来……不太一样。苏景明也来了，他是我在苏城认识的人，是我的老板，现在也是我的恋人。他……对我很好。”
    “奶奶，你以前跟我讲过月亮潭的故事，说有情人在那许愿很灵验。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把我喜欢的人带到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可能你们会觉得奇怪，但我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确定我真的很喜欢他。我知道之后一定有很多难题，但我相信我一定能解决，我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也说……想和我过一辈子，还在月亮潭发了愿。”林暮抬起手，抹了把眼睛，“奶奶，你总说只要我平安快乐就好。我现在……很快乐。真的。”
    “爷爷，你让我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我努力去看了，也遇到了很好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和他一起，好好过日子。”
    “如果你们还在……”林暮的声音低了下去，“应该也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跪直身体，又磕了一个头。
    “请你们……保佑我们吧。也保佑小禾和外婆，平平安安的。”
    说完这些，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香烛纸钱燃尽，才缓缓站起身回去。
    那一夜，林暮几乎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也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而他准备好了。
    。。。。。。
    苏景明回到贵城酒店时，已是下午。
    父母正在房间的阳台上喝茶，见他进来，苏母先开了口：“回来了？林暮呢？”
    “他明天回。”苏景明走到父母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个郑重谈话的姿态。
    苏父放下茶杯，和苏母对视一眼。
    “爸，妈，”苏景明开口，“我有事想跟你们说。”
    “说吧。”苏父声音温和。
    “是关于林暮的。”苏景明顿了顿，“我和他……在一起了。”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阳台上一时安静。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边，风吹过，带来隐约的花香。
    苏母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欣慰。“我们看出来了。”
    苏父点点头：“那孩子不错。”
    苏景明没想到父母接受得这样快，一时竟有些愣怔。
    “你从小就有主意，看人准，做事稳。”苏母看着他，眼神温柔，“你能有自己的爱人，能认真经营自己的感情，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但是，”苏父接过话，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景明，你要想清楚。那孩子不容易，家庭情况特殊，心思也比一般人重。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负起责任来。不能是一时兴起，更不能让人家受了委屈。”
    “我知道。”苏景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是认真的。想和他好好过。”
    苏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就好。以后多带他回家吃饭。”
    “对了，”苏景明想起另一件事，“我想接林暮的外婆和妹妹程禾去苏城。外婆身体需要长期康复，程禾也该上个好学校。在苏城，照顾起来方便些。”
    苏父沉吟片刻：“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第一要尊重老人家自己的意愿，故土难离，不是谁都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第二，要和林暮商量好，那是他的家人，他最有发言权。第三，如果真要接过去，房子、学校、医疗，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妥当。”
    “我会安排好的。”苏景明说。
    “需要帮忙就说。”苏父道。
    “谢谢爸。”
    晚上，苏景明提着两盅还温热的炖品，走进了康养中心的花园。
    刘雅英正让程禾搀着，在鹅卵石小路上慢慢走。看见他，老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景明来了？你爸妈回苏城了么？”
    “还没，明天走。”苏景明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老人的另一边手臂，“我等林暮一起回。”
    三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苏景明把炖品递给程禾，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外婆，”他转向刘雅英，声音温和而恳切，“有件事，我想听听您和小禾的想法。”
    “您恢复得很好，医生也说，再稳妥地养上小半年，就能回家休养了。这是喜事。”他顿了顿，目光也柔和地看向程禾，“小禾六月中考，紧接着就是高中。高中课业压力大，需要投入的精力也多。到时候，家里一老一小，一个需要康复环境，一个面临学业关键期……林暮在苏城，心里肯定放不下，来回奔波又太辛苦。”
    “所以我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们在过得更安稳舒服？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小禾学习上，有什么我能出力的，您千万别客气。”
    刘雅英安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下轻拍着程禾的手背。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品味着这番话里那份沉甸甸的、为林暮着想的心意。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开口，“景明啊，你的心，我都懂。你想得远。”她握紧了程禾的手，像是从孙女那里汲取力量，“可我们这一老一小，也不能总成了小暮的负担，让他在外头牵肠挂肚，走不远。”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苏景明：
    “我这把老骨头，在贵城住惯了，街坊熟，心里踏实。我答应你，一定好好配合康复，养得硬硬朗朗的，尽量不给孩子添麻烦。”
    程禾也坐直了身体，声音清脆却坚定：“苏哥哥，我会照顾好外婆，也会好好读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让哥哥放心。”
    刘雅英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对苏景明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你就放心吧。我们祖孙俩，会互相照应着，把日子过好。让小暮……能安心去奔他的前程，过他的日子。这才是我们最盼着的。”
    苏景明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声音沉稳，“那我请人重新改造一下您之前住的房子吧，装些方便您起居的扶手。您住着安全，我们也放心。”
    刘雅英眼圈微红，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推辞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禾在一旁小声说：“谢谢苏哥哥。”
    暮色渐浓，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苏景明陪着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从康养中心出来，苏景明立刻打了几个电话安排装修。
    所有事情，都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
    第二天下午，林暮坐的大巴抵达贵城汽车站。
    苏景明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很久。看见林暮背着双肩包出来，他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行李，另一只手握住了林暮的手。
    “累不累？”他问。
    “还好。”林暮望着人来人往的车站，这样牵手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并没有挣开。
    “先回酒店休息？”
    林暮犹豫了一下：“我想先去康养中心看看外婆和小禾。”
    “好，我们一起过去。”
    到了康养中心，程禾像只小燕子一样扑过来：“哥！你回来啦！”
    刘雅英也笑眯眯地看着他：“回来就好。”
    林暮陪着外婆说了会儿话，又检查了程禾的作业。一切如常，只是他总觉得外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他读不懂的深意。
    从康养中心出来，天已黑透。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苏景明拿出手机：“我叫个车，先回酒店吧。”
    林暮看着屏幕上正在接单的提示，迟疑了一下：“我……想在附近找个酒店，方便明天再来看外婆。”
    苏景明操作手机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他，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那我也不回酒店了，陪你一起找。”
    “你订好的房间怎么办？”林暮试图找出理由，“钱都付了。”
    苏景明放下手机，走近一步。夜晚的空气微凉，他的声音却带着温度：“让它空着。我不想和你分开住。”
    林暮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叫的车很快到了，他默默跟着上了车。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动，他心里却七上八下。万一在酒店碰到伯父伯母怎么办？难道要装作只是普通朋友，甚至……兄弟？光是想想，就心慌。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林暮刚下车，一抬眼，竟真的看见了并肩散步回来的苏父苏母。
    他心跳猛地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地开口：“伯父，伯母。”
    苏景明从另一侧绕过来，极其自然地走到他身边，然后在父母注视下，伸手握住了林暮的手。
    林暮整个人僵住了，指尖在苏景明掌心微微颤抖。他飞快地抬眼去看苏父苏母的表情，预想中的惊讶、审视或任何别的情绪都没有出现。两位长辈只是微笑着，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移到林暮脸上。
    “回来啦？”苏母语气如常，“外婆今天精神怎么样？”
    “挺、挺好的。”林暮听见自己有些干的声音。
    “那就好。坐车累了吧，早点休息。”苏父点点头，语气寻常。
    四人一同走进电梯，苏母还问了问程禾的学习，嘱咐林暮别太辛苦。直到在楼层分开，苏父苏母走向自己房间，全程都没有对两人牵着手这件事表现出一丝异样。
    林暮懵懵地跟着苏景明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还没从刚才那种不真实的平静中回过神来，苏景明却已经转过身，将他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一个吻落了下来，来得突然又深切，带着思念和热度。林暮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有些晕眩，呼吸被掠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苏景明腰侧的衣料，直到被吻得双颊泛红、气息不稳，苏景明才稍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苏景明的拇指轻轻蹭过林暮湿润的唇角，看着他迷蒙又泛红的脸，声音低哑：“吓到了？”
    林暮摇摇头，又点点头，心跳依然很快。
    苏景明低笑了一声，吻了吻他的额头：“我跟爸妈说了我们在一起的事。”他感觉到林暮身体一僵，便更紧地握住他的手，“他们很喜欢你。只嘱咐我，一定要认真待你，不能辜负。”
    林暮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沉沉地、妥帖地落回了实处。原来那些温和的目光、寻常的问候，都不是他的错觉或侥幸。那是一种默许，一种接纳，一种将他们视为一体的平静看待。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苏景明看着他眼中渐渐漾开的释然，心里涨满了酸楚的爱意。他没再说话，只是将人重新拥入怀中，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静静地拥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