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暗涌与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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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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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林暮辗转难眠。
沈澈提起的大学往事,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直到此刻才真正漾到湖心。那个建筑系的学弟……原来那些“偶然”,那些“请教”,那些锲而不舍的“巧合”背后,藏着另一种心意。后知后觉的恍然,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清晰。
喜欢。
这个字眼让林暮的呼吸在寂静中微微一滞。如果那种迂回的、步步为营的靠近算是喜欢……那他呢?
林暮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苏景明。不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影子,而是某些被感官偷偷镌刻、此刻陡然鲜活的细节,挣脱了时间顺序,汹涌地将他淹没。
是那件白色针织衫。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将柔软的毛绒照得泛起一层暖茸茸的光晕。苏景明那时正巧弯身去拾什么,领口微微敞着,一小段清瘦的锁骨在光影交错间忽隐忽现。
是那双手。递过文件袋时,指尖会短暂地相触。苏景明的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修长而白皙,透出一种干净利落的线条美。尤其记得右手拇指外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静静地缀在冷白的皮肤上,像落在雪地里的一粒微尘,成了他无数次目光无意流连时,一个秘密的落点。
是周身的气息。偶尔靠近时,或并肩而立间,那股雨后松林般清冽干净的味道便会悄然漫过来。此刻,明明隔着空荡的阁楼与漫长的黑夜,那气息却穿透记忆的屏障,又一次在他鼻尖虚构地弥散开来。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轻、变缓。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不讲顺序,却在想起“苏景明”这个名字的瞬间,自动拼接成一片无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光与影。
心跳在安静的阁楼里,一声声,清晰得扰人。林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头上留存着洁净的太阳与皂荚香气。那是苏景明替他晒过被褥后留下的痕迹。
这细微的、不着痕迹的体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陌生的、令他不知所措的涟漪。他几乎要溺毙在这片过于温柔的暖意里。
然而,一股更为庞大、更为沉重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点陌生的悸动。
是回忆。尖锐的,无法抗拒的回忆。
另一个对他好的人,猛然撞进脑海。
程蓓老师。
这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深锁的记忆。试图维持的平静瞬间溃散,潮湿的土腥气穿过数年光阴,又一次漫上鼻尖。
恍惚间,林暮又回到了那个傍晚。山洪褪去,祖屋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歪斜地立在泥泞中,成了大地上的一道伤口。十五岁的他,沉默地处理完所有能处理的事,最后手里只剩下两个冰冷的、沉重的盒子。他不再去学校,终日蜷缩在那张残留着老人气息的旧床上,把早已模糊的童年掰开、揉碎,一遍遍反刍。记忆是灰烬里仅存的一点余温,却也日夜不息地灼烧着他。
世界那么大,风雨来时,竟没有一只有力的的手,可以拉他一把。
最后,是程蓓老师,他的班主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她没说什么“节哀”,只是放下餐盒,坐在他旁边,看着屋外泥泞的废墟,轻声说:“你爷爷只盼你平安正派,把书读下去。”
那句话是他坠入深渊时突然垂下的一根蛛丝。
从那以后,她风雨无阻。有时带作业来,有时只是一餐热饭。她一点点地,把爷爷奶奶朴素的期许,从回忆的尘埃里擦拭干净,捧到他面前。是她,一步步将他从那个即将被悲伤和废墟吞噬的深渊边缘,拽回了有光的地方。
他最终复学,考上了县重点,又拼了命考上大学。他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可以回报。
然后是大三暑假那纸冰冷的讣告。程蓓老师在家中突发心梗离世。
他匆忙赶回,只见到了黑白遗像,和老师尚且年幼的女儿程禾,以及那位质朴得像他奶奶一样的外婆。老师走后不久,丈夫再婚,程禾被送到外婆家。女孩大受打击,不肯上学,外婆无奈,哭着打电话给他。
他记得自己对着电话,声音干涩却无比清晰地说:“外婆,别担心。有我在。”
他接过了老师的担子,也接过了老师留下的最珍贵的“责任”。外婆后来不幸中风,生活的重量,便彻底、沉默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供养程禾读书,支付外婆的医药费,维持自己最基本的生活……他的世界,从十五岁那场山洪之后,就再也没有“轻松”二字。日子变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单行道,他只能向前,精算着每一笔进出的数字,确保不偏离轨道。未来似乎不是用来憧憬的,而是需要一格一格谨慎填满的表格。
程禾总会在睡前给他发消息,有时是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截图,有时只是“哥,外婆今天精神不错”。消息末尾,总跟着一个她自己手打的、略显笨拙的笑脸符号“:)”。这个符号成了灰白表格里一个固定的、彩色的锚点。
看到它时,林暮会停下来,感到肩上那副名为“责任”的担子,仿佛被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轻轻托了一下。他所有的奔波,至少守住了屏幕那头这一隅小小的、尚有暖意的安稳。
但这温情如同呼吸,短促而必须克制。下一刻,银行账户的余额提醒,日历上标红的缴费日期,就会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将那点温度覆盖。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脚下的地面并非坚土,而是薄冰。那份暖意是他必须守护的火种,却也让他每一步都更不敢踏错。在林暮的生命中,似乎每一份得到,都意味着更沉重的付出;每一口喘息,都是为了接下来更长久地憋气潜行。
在事务所那半年,他见过太多“好意”背后的算计。他早已学会,将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温情,都视为需要警惕的代价,一种他根本支付不起的奢侈品。
那么,对苏景明呢?
苏先生给予的,是工作,是庇护,是尊重,是那些妥帖到让他心慌的关照。这无疑是恩情,是黑暗中珍贵的援手。可是,自己心里这份悄然滋生、带着不该有的热度与雀跃的关注,又算什么?
这感觉太陌生,太轻盈,轻盈得让他恐惧。他身后是程禾的学费单,是外婆的药费单,是无数个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熬过去的明天。他哪有资格,去追寻这种风花雪月的“心动”?
睡意荡然无存。林暮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拧亮小灯,让账目上冰冷的数字吞噬自己。只有在这里,在借贷与平衡之间,他才是安全的、有用的、清晰的。
周一清晨六点,阁楼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暮处理着最后的疑点,将单据一一铺开。纸页翻动间,苏景明的身影却依然无孔不入。那些细致的观察再次浮现,与昨夜沉重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疲惫的撕扯。
这一切都太好,好得像镜花水月。他只是一个现实枷锁的赶路人,偶然被允许在灯火温暖的屋檐下避雨。他感激这方屋檐的干燥,却深知雨停之后,他必须继续走向属于自己的、泥泞的漫漫长路。屋檐不属于他,屋檐下的温暖,更不是他能奢望停留的归宿。
铅笔“啪”一声,断在指间。
他怔怔地看着断茬,像看着自己刚刚萌生,就被现实腰斩的某种念想。指尖拂过账本上自己写下的、代表着“清晰”与“责任”的字迹。林暮想,这才是他的路。理清账目,做好工作,沉默地承担一切,保持距离,直到有一天能够两清。
窗外,晨光彻底亮起,毫无杂质,也毫无温度地照进来。他合上账本,也将那一夜的回忆与波澜,锁回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只是,锁得住回忆,锁得住那不由自主追随另一个人的目光吗?
。。。。。。
七点,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或许是苏景明来了。
林暮深吸一口气,拿起账本下楼。
苏景明正在吧台后检查咖啡豆的余量。晨光从他侧后方漫过来,在他清隽的侧影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布料质地柔软,随着他检查咖啡豆的动作微微起伏,隐约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匀净的小臂。
“早。”苏景明没有回头。
“早。”林暮走到吧台边,将账本放在光滑的木质台面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晨间的宁静:“都理清了。最后几处存疑的地方做了标注,建议的处理方式我写在了最后一页。”
苏景明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账本上,然后看向站在晨光里的林暮。光线恰好描过林暮的轮廓——饱满的额头,从眉骨到鼻梁那一道干净利落的转折,还有收束得克制而端正的下颌线。一夜未眠的疲惫还残留在林暮的眉眼间,可奇妙的是,这份倦意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在他周身笼上了一层易碎的薄光,像一件过于精美的瓷器,在黎明时分显出了细微的裂痕,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托住那片将坠未坠的脆弱。
“辛苦了。”苏景明说话时唇角有淡淡的笑意,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开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去翻账本,而是从保温袋里取出两个饭盒,“先吃早饭。”
是生煎包。包子底煎得金黄酥脆,隔着饭盒都能闻到焦香。
林暮没动。他修长的手指扣在账本边缘,指节发白:“苏先生,账目理完了。我……”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景明少见地接过了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林暮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这个问题像悬了许久的靴子,轻轻落地。
林暮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温和的深褐色,此刻却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继续找工作。之前有几个面试在等消息。”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过面试,但都是上周的事了,至今杳无音信。招聘软件上,那些已读不回的记录,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页。
苏景明望着那双眼睛,那句已在喉间徘徊许久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拨弄自己那份餐盒的盖子,塑料盖扣得有些紧,他拨了两下才打开。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恰好掩去了他方才一瞬的失态。
“都行。”林暮说,声音干涩,“外卖,快递,便利店……总有我能做的。”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在计算:如果今天开始重新跑外卖,电动车租金要先续上。受伤耽误了两周,这个月给小禾的生活费要尽快凑齐。
外卖?快递?苏景明的目光掠过林暮身上那件洗得微微发软的白T恤。很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干净妥帖,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带着韧劲的单薄。
何至于此。
苏景明轻轻放下筷子。竹筷落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手指交叠,终于不再掩饰:“林暮。如果我说,我希望你留下来呢?”
空气凝固了。
林暮的呼吸停在胸腔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砸碎肋骨。他看见苏景明此刻的表情,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眉眼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专注。
“留下来……做什么?”林暮问,声音绷得很紧,“我不懂咖啡,如果是打扫卫生的话,谁都能做。”
他一口气说完,像背诵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这些夜里,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当苏景明出于礼节开口挽留时,他要体面地拒绝,不能让人为难,不能显得不知分寸。
苏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林暮脸上。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林暮看不懂的东西。
“过去一周,你的认真、专注,我都看在眼里。”苏景明缓缓说道,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他与林暮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许,却不显得压迫,反而有种专注倾听的诚恳。“虽然这间咖啡馆我只经营了两年多,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工作伙伴很难得。如果你愿意留下,我希望你能负责外场运营,同时辅助处理店里的财务工作。”
他顿了顿,看见林暮的喉结轻轻滑动。那张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眉心轻轻地蹙起。
“其实您可以找一个更有经验的人。”林暮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我只有半年事务所的经历,而且……结束得并不愉快。”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他整张脸都黯淡了一瞬。
苏景明的心跟着那黯淡轻轻一沉。
“其实咖啡馆本身也还在摸索阶段。”苏景明的声音缓和下来,像在陈述一个彼此都明白的事实,“我也在学,你也在适应。找个有经验的熟手,他带来的可能是现成的套路,但这里需要的,是能和我们一起长出来的方法。”
“林暮。”苏景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先站直了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周身的气场为之一凝,肩背舒展平直,身形挺拔如松,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安静的笃定。他停顿了片刻,才看着林暮的眼睛,清晰地说道:“这家店不大,但我想好好做下去。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按点上下班的员工,而是一个能把这里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上心的人。”
他将文件袋里的劳动合同轻轻推到林暮面前。修长的手指在离开纸张边缘时,有一个极短暂的停留,仿佛交付的不只是一份文件,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这是正式劳动合同,”苏景明说,“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
林暮盯着那份合同。晨光把纸面映得有些晃眼。他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目光直接落在了薪资那一栏。数字跳进眼里。他愣了两秒。那数字比他过去任何一份工作的起薪都要高,高出不少。不是多一点,是多很多。甲方那栏已经盖好了章。红色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光下微微反着光。
林暮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苏景明是认真的。这份合同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客套,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章都盖好了,只等一个名字。
这一切像一场过于美好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