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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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应在此提笔。”
太傅的声音,低低的。
我低头。
纸上是写了一半的“渊”字。
他从身后覆住我的手。
我的手太小,握不住。太傅带着我,一笔一划,完成最后几笔。
手,宽大,却甚为瘦削。手掌的温度,浅薄。微动,便散去了。
……他的手,在发抖。
为何?
“太傅,为何要学写字?”
“因陛下是皇帝。”
落笔,太重,太累。
“若不是皇帝呢?”
“……”
他默了许久。
“陛下要记住……”
记住何物?
并未追问。
……我,想问。
记住何物?记住,如何书写?
话未尽,他已经走了。
·
太傅病了。
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我偷偷溜进他的屋内。
他闭着眼,手平置于身侧。
我,握住他的手。
好烫。
太傅,你不要死。
垂眸。
……我,不要哭。
太傅的手指动了。
在回握吗?
我一惊,松手,跑走。
太傅醒了吗?
躲在门外,心跳的很快,
等了很久,并无声响。
……
他那时醒了吗?他知晓我曾来过吗?
·
长跪佛前,数日的担忧,我的双眸通红。
“愿以数年性命,换太傅康健……”
我阖眸,低声,不断祈求着。
不要离开我……不要……
……我,又在哭了。
……
我未曾相告于他……太傅,无需知晓……
……太傅,是否像我这般傻傻的祈求过?
是否像我这般瞒着。
……不知。
·
我,在府门前。
太傅的背影俞远了。
深色的衣袍,淡了。
风拂,很冷。
攥着衣袖,指尖潜入掌心。痛。
我,不开口。
不知在怕什么。怕太傅回身?怕他回身之后,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怕他告知我,我惧怕的真相。……或是怕他,什么都不说。
太傅忽然停下。
是我的错觉吗?
他在等我吗?
……等我开口。
……停下,并未回身。
一瞬,便再次动了。
……太傅走了。
·
御花园。夜。月色很好。
乳母牵着我,于亭中。
她蹲下身,指向空中的星辰。
“陛下,人死后会化为星辰,看着家人。”
“父皇,母后,阿姐,都在看着朕吗?”
我问。
“是呀。”
她笑。
“可他们在梦中咒骂我,说恨我,我是灾星。”
乳母愣了一下。
“梦是反的,陛下。”
她捏住我的脸颊。
……
你为何知晓?你为何知晓梦是反的?你为何确信我不是灾星?
不曾询问。
……恐知晓真相。
“柳宫墙,玉袅袅。月儿晃,几人游。湖中莲,何时落。莲下鱼,几时休。人倚木,窥远山……”
乳母的声音,很轻。
我倚着她,听着。
困了。
最后一次倚着她。
·
乳母死了。
左丞相造反。
她,里应外合。
……死在天牢。一丈粗布。
乳母那时的笑靥……和她在天牢,木然灰青的脸。
于眼前重叠。
我分不清哪一个是她。
……也许,两个都是。也许,都不是。
……我,从来不认识她。
·
“左相逼宫……”
纷杂。
睁眼,满地断剑残肢。
一场血雨。
城门之上,高悬一颗头颅。
血肉模糊。
“柳宫墙,玉袅袅……”
“陛下,臣斗胆……”
“陛下,下联是什么?”
“陛下,习武是帝王不可少的……”
“陛下,我亦无爹娘……”
“陛下,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
“陛下,您好厉害呀……”
“陛下……”
“陛下……”
“陛下,臣……”
“陛下,奴婢想……”
“陛下……”
“陛下……”
“陛下……”
“陛下!”
猛然坐起,烛光仍在跳动。
·
黑暗。
冷。
双手反绑于身后,粗绳勒进皮肉。磨破了,血粘在绳子上。
干了。
裂开。
伤口,被啃食着。
痛。
痛到不知是痛,还是幻觉。
有人在笑。
很近。很远。
很多人。
分不清是谁。
太傅,太傅,太傅。
我不停喊着。
双唇干涸,开裂。
……没有人来。
一日。两日。三日。
亦或是更久。
……不知。
黑暗中,没有时间。
只有笑,和冷。
……莫要呼唤了。
不会有人,救我。
·
微凉的手,握住我。
自黑暗之外,走入。
太傅的手,瘦削,熟悉的凉意。
用力。
我,便撞入他的怀中。
挣脱出黑暗。
太傅,不言语。抱着我,走了很久。
趴在他的肩头,冷香。
衣袍,亦是冷的。但,渐渐暖了。
是我的泪吗?
身后的光,刺目。天,亮了。
我的脸,埋在他的衣领。
衣领湿了。
是我的泪。混杂了太傅的泪。
自颊上滚落,浸湿了领口。温热的。
太傅,你哭了吗?
没有问。
只是抱着他,不再放手。
太傅带着一个少年走入御书房。
“臣见过陛下。在下何承故,字重春。”
少年着西子色长袍,长发由玉钗挽起。弯腰拱手。
一阵春风拂面。
重春?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九重春色。
我的思绪中,仅剩这几字了。
“你的名,是何意?”
“承故人之情。”
他抬眸,一片柔色。
腰间色泽温润的玉佩,衣袍上浅浅花纹。
我不懂……
……承何许故人的情?故人,是谁?
……丞相,知晓故人是谁吗?
……他,在找寻吗?
·
“这是何物?”
“芙蓉糕。陛下尝一尝。”
送至唇边。
咬下。
清香。如他一般。
“……我,喜欢这个。”
笑了。
“陛下喜欢便好。”
·
他来了。
自梦魇后,三日未食。
丞相端着粥,坐于榻下。
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的唇边。
我,不想吃。
他不言语,不催促。
这般举着,等。
甚久……
我,张唇。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一勺一勺喂着。我一口一口吃着。
“丞相,我想吃芙蓉糕。”
他说:“好。”
“我想吃糖葫芦。逛街市。”
他说:“好。”
“丞相,你什么都会答应我吗?”
他笑。却不回答。
……应下的事,丞相都做到了。
何承故是最好的人。
·
染上风寒,头重脚轻。缠着他,说自己无需休息。
硬要动手批阅奏折,歪歪扭扭的写下一个字。
他忽的笑出声。
疑惑,抬眸看他。
“陛下,臣定会珍藏您的亲笔。”
定睛。
方觉,在他霜白广袖之上竟写下了一个“阅”字。
懊恼的,惭愧低头。
“抱歉,我不是……”
“陛下,陪臣批阅奏折吧。”
打断。
“好。”
……再次睁开双眸,趴在桌上。
桌面,是热的。
清香,淡淡。眼前,不远处,一壶茶,一碟芙蓉糕。
双手,微麻。
仍在批阅奏折。
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烛火映着他的面容。
我没出声,阖眸。
·
“陛下输了。”
败局已定。
我捏住最后落下的那枚棋子。
“不,我放错地方了。”
摇头,振振有词。
咬着唇,自己都要笑。
“好。”
他笑着点头,我便悔棋。
“且再战……”
·
丞相从宫外来时,总会带芙蓉糕。
打开食盒,还是热的。
我问:丞相为何会知晓我想吃?
他笑:臣猜的。
……我不信。
·
立于御书房门前。门开着,空无一人。
桌上摊着一幅画。
走近。
画上是一朵花。
荼蘼。
拿起。
已泛黄了。
边角折了,墨迹却还未干。
何人所做?
不知。
……
走出门。
远处,有人在说话。
很远,很远。
清晰,又模糊着。
我,走向那里。
四处的景致变了。
不再是御书房,不再是御花园。
望不尽的长廊,重叠,吞噬着。
四处,是从未散过的长夜。
长廊,是曲折的。长廊外,我记得,是高耸的宫墙。
廊画,看不清。
被灯笼挡住。
腐朽了,脱落了。
夜色,渐浓。
青色的廊柱。
走过廊中小亭。
“……陛下昨日把御花园池中的锦鲤抓上来,送到御膳房让厨子给他烤了吃。”
……莫停。
提步。
走向何处?
“陛下是灾星……”
“陛下的命……”
……小小的我,和丞相站在一起。
手中握着一串红果。
裹着糖,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口,酸,甜。
酸惹眉皱,甜换一笑。
丞相看着我,笑。
我举起糖葫芦,“丞相也尝一尝。”
他低头,咬了一颗。
“酸。”
双眉未动。
我笑他,“丞相怕酸。”
他并未否认。
自袖中掏出一张帕子,蹲下身,擦掉我唇角的糖渍。
……
太傅站在那里。
银刃在他腕处划过。
很轻,很快。
血珠滚落。
他垂眸,神色平静。
手臂的伤痕,新旧交错。
……
太傅站在药炉前。
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暗红的粉末。
我的药,一直由太傅亲自煎煮。
这味药,是何物?
……
走过。
忧愁,欢笑。
走过,许多人。
前方的光,愈发亮了。
并非日光,并非烛光。
……是另一种光。
温柔的,春日午后的暖。
我眯起眼。
双足,无法动弹了。
站在此处,看着光。
……
光中,有一人。
看不清容貌。
只记得他的衣袍,我见过。
他站在那里,不动,不言语。
……消散了。
陷入长夜。
……
夜,沉默了多久。
起身,在寂寞中前行。
五步,一朵莹白的花,绽放在三寸之地。
一步,一步,微小的光步步牵引。
二十。
止步。
不再是脆弱的羽翼。一颗格格不入,温暖柔软的棋子,静静悬浮面前。
触碰,似曾相识。
轻风拂面,一抹杏花。
梦,似乎该醒了。
作者闲话:
感觉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