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流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他们有的继续往南，去寻找更安全的去处；有的就在落雁镇暂时安顿了下来，帮着干些活，换口饭吃就行。
    曾经平静的小镇，它的秩序在混乱中慢慢重建，不安的人们也在惶恐中学会了守望相助。
    就此，孟心溪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清晨去伽蓝寺给云中广添灯。上午就在新医馆看诊。下午去和李时泽一起教孩子们认字，教妇人们包扎、识药。傍晚就去点亮门口的灯笼，照亮前路光明。待到深夜好不容易得闲了……则整理医案、写信。
    ……虽然，那些信依然是无处可寄的信。
    渐渐的，她写给云中广的信越来越厚。
    信中写了流民的苦难，写医馆的忙碌，写云铁匠的咳嗽好多了，写李时泽成了孩子们的好老师，写伽蓝寺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写塞北的冬天要来了……
    好多好多，落雁镇的每一天都在变化，这一切她都想让离家的云中广知晓。
    这样，就仿佛他们未曾分开……
    “今天又下霜了，很冷。我把你给我的半块玉佩贴身戴着，很暖。如果你也冷，就想想我，想想落雁镇，想想我们在看的同一片天空。”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此时夜色深沉，只有医馆门口的灯笼和伽蓝寺的长明灯遥相辉映，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
    希冀着他可以知晓，希冀着他可以看到……
    她还相信他会回来吗？孟心溪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依旧选择继续相信，因为不相信，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仿佛等待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支撑她每天起床、工作的力量……
    到了十一月初，第一场雪终是落了下来。
    那天清晨，孟心溪推开医馆门，看见天地间一片素白。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伽蓝寺的朱红院墙上。
    白色沁染了大地，世界也仿佛因这素净的颜色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积雪也阻挡不了孟心溪的脚步，她拎着油壶，踏雪去伽蓝寺添灯。
    她行走过后，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从医馆门口，一直延伸到了寺门前。
    慧明法师正在寺门扫雪，见到是孟心溪来了，立即停了扫帚相迎。
    “孟施主，雪天路滑，还请小心些。”
    孟心溪停下了脚步，笑着回答道：“我会的，多谢法师。”
    随后孟心溪朝寺里张望了两眼，然后合十行礼像慧明法师问好：“法师早，我来添灯。”
    慧明法师怎能不知她冒着风雪是来意，侧身让她入殿。
    下过雪后殿内比往常更冷了，但长明灯依然亮着。
    孟心溪照常添了油，跪在了蒲团上。
    ……已经三个月了，云中广离家已整整三个月了。就连黑水河战役也已过去一个月了……但依然没有确切的消息。
    “法师。”
    她轻声问道，问出她一直积蓄在胸口的疑问。
    “……您说，等待会有结果吗？”
    此时慧明法师站在她身后，听到她的疑问，叹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道：“有时……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结果。”
    孟心溪不解地回头。
    “你看这盏灯，”
    慧明法师指着孟心溪的那盏长明灯。
    “你看它亮在这里，既照亮了殿内的黑暗，也给夜行的人一点指引。这就是它的结果。至于你等的人回不回来，那是另一回事。”
    孟心溪沉默地看着那盏灯。火苗在琉璃罩中跳动，温暖，明亮，固执地燃烧着。
    是啊，这盏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结果。
    ……就连她的等待本身，也是一种结果。
    她的等待……它让她建起了医馆，也帮助了很多人，还学会了坚强。
    “我明白了。”她说。
    走出伽蓝寺时，已是大早，此时雪已经停了。
    雪后的天气格外明朗，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孟心溪被这反光晃得眯起了眼。透过眼缝，她看见医馆门口，李时泽正在铲雪。
    李时泽的动作因着右腿使不上力，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是他很认真，一锹一锹的，清出了一条小路。
    看见是孟心溪，他直起身，笑道：“回来了？锅里热着粥，你快去吃吧。”
    闻言孟心溪点点头，踏着他清出的小路，走回医馆。
    添粥时，粥还是温的，正正好适合入口。
    她喝着粥，看着窗外雪后的阳光，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冬天……可能变得不会那么难熬……
    虽然等待还在继续，但不再是一种煎熬，而是一种状态。
    她会在这种状态中生活、工作、成长。
    孟心溪不知道云中广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会坚定的一直等下去。
    在伽蓝寺旁，在这小小的医馆里，点亮每一盏灯，度过每一个日夜。
    ……因为等待本身，就已是她对那个承诺的坚守，对那份感情的忠诚，对那个人的信任。
    无论他在哪里，是生是死，她都会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等一个也许早已破碎的梦。
    但只要等下去，就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