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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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会议里,林序那个恰好侧头、避开顾云深未竟呼唤的微小动作,像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两人之间那已然深不见底的鸿沟,清晰地、残酷地勾勒出来。顾云深那一声卡在喉咙里的“林……”,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声的、沉重的叹息,混合着会议系统细微的电流噪音,消散在空荡的线上房间里。
紧接着,双方的其他团队成员陆续接入,小小的视频窗口填满了屏幕。会议主持人——云深科技这边的一位项目经理——例行公事地宣布会议开始,讨论的焦点迅速集中到了繁琐而具体的技术架构细节上。
顾云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项目本身。他坐在自己宽敞却冰冷的办公室里,透过摄像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位于酒店房间一角的林序。他穿着柔软的羊绒衫,少了几分西装革履的锐利,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切中要害,引导着讨论的方向,语气始终是那种令人无力的平静与专业。
那条鸿沟,不仅仅体现在称呼和态度上,更体现在这种无处不在的、对工作绝对掌控的气场中。顾云深试图抓住几个技术难点发表看法,试图重新确立自己作为技术主导方的权威,但每一次,林序要么用更完善的数据提前堵住了他的质疑,要么在他发言后,用简练的几句话进行补充或修正,其角度之刁钻、逻辑之严谨,让他后续的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甚至多余。
他像一头被迫与年轻雄狮共享领地的老狮王,每一次试探性的低吼,换来的都是对方更沉稳、也更强大的威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团队下属们,透过屏幕传递过来的、那种微妙的态度变化——对林序的信服与日俱增,而对他这位昔日说一不二的老板,则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惑。
会议在一种高效而疏离的氛围中结束。屏幕上的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顾云深和林序两人的画面还亮着。按照惯例,双方负责人需要最后确认一下会议纪要和下一步分工。
短暂的寂静笼罩着线上空间。
顾云深看着屏幕上林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太多……迟来的解释和悔恨,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撑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某种期盼而显得有些干涩发紧:
“林……林总监,关于刚才讨论的那个数据接口兼容性问题,我觉得可能还需要更深入的沟通。你看……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聊?”
他说出了这个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的借口。尽地主之谊,讨论工作,多么顺理成章的理由。他紧紧盯着屏幕里林序的表情,期盼着能从那片冰封的湖面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松动。
屏幕里,林序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甚至没有看摄像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某个点,仿佛在快速浏览着刚刚记录的会议要点。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那个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掌控时间的从容。
“抱歉,顾总监。”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为难,“晚上七点,我们团队内部有一个重要的数据复盘会议,需要根据今天讨论的结果,对方案进行紧急调整。”
他的理由,无可挑剔。工作,永远是最高优先级的挡箭牌。
顾云深的心,随着他这句话,猛地沉了下去。他不死心,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补充道:“那……晚饭后呢?或者,晚一点也可以,我……”
“顾总监的好意心领了。”林序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摄像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隔着屏幕,清晰地映照出顾云深此刻的急切与狼狈。
“关于数据接口的问题,”林绪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地将话题拉回了纯粹的工作轨道,“我认为我们今天在会上已经明确了关键分歧点和各自的底层逻辑。与其进行更多可能没有结果的讨论,不如先按照既有分工推进。我们团队会在下周一之前,提交一份详细的技术可行性评估报告,里面会包含针对兼容性问题的几种备选解决方案和我们的倾向性建议。”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像是一锤定音:
“届时,再请顾总监和贵团队基于我们的报告进行评审。这样效率更高。”
效率更高……
他将顾云深试图拉近距离的私人邀约,轻描淡写地化解为一项有待处理的工作流程,并且清晰地划定了界限——你先做好你的事,我们再来谈。
说完,林序甚至没有再给顾云深任何回应的时间,便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标准的结束会议的笑容。
“如果顾总监没有其他事情,我这边就先下线了,团队还在等我。”
然后,不等顾云深反应,他的视频窗口,干脆利落地,暗了下去。
屏幕上,只剩下顾云深自己那张写满了震惊、挫败和巨大失落的、僵住的脸。
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断线忙音,顾云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了宽大的办公椅背上。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拒绝了。
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甚至连一个虚假的、诸如“下次有机会”之类的客套都没有。
他感觉一阵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试探、所有试图挽回的努力,在林序那堵由纯粹理性和专业构筑的、冰冷坚硬的墙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那个曾经会因为他一句关心而雀跃,会因为他不经意的靠近而脸红,会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所有情绪的林序,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强大、难以撼动,并且……将他完全隔绝在外的“林总监”。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新消息提醒。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过手机,心中残存着一丝荒谬的期待——会不会是林序?会不会他改变了主意?
然而,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越】。
顾云深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弱火光,瞬间熄灭。他颓然地松开手指,任由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陈越没等他回应,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看到顾云深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的样子,吓了一跳。
“老大?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陈越关切地走近,“我刚开完会,听说你们那个项目会也结束了?怎么样,跟那个……林总监,沟通得还顺利吗?”
顾云深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陈越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不解:“说起来,这个林序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刚才我们组里那几个眼高于顶的技术宅,还在那儿讨论他呢,说他提的那个什么”动态服务流”的概念,简直绝了,直接把咱们之前想了半天没解决的问题给盘活了!啧啧,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年他在咱们这儿实习的时候,虽然也挺灵,但真没看出来有这么……厉害。”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好奇问道:
“哎,老大,说起来,你当年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啊?能把一个好好的实习生,”逼”成现在这么个……大魔王级别的存在?”
陈越的话,像最后一把稻草,压垮了顾云深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悔恨和无处发泄怒意的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陈越,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想要狠狠砸出去,但最终,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吓了陈越一跳。
顾云深看也没看被他吓到的陈越,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城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自嘲,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
“……弄丢了……”
“……最重要的东西。”
夜色深沉。
酒店套房里,林序团队内部的复盘会议刚刚结束。团队成员们带着任务各自散去,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林序一人。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S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依旧散发着无穷的活力与诱惑。但他的内心,却如同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原,冰冷,平静,映不出这尘世的半点喧嚣。
他成功了。
他不仅在与顾云深的首次正面交锋中稳住了阵脚,甚至隐隐占据了上风。他用绝对的专业能力,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清晰地界定在了“合作”与“甲乙方”的范畴内,没有给对方任何逾越的机会。
这应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彻底的割裂,纯粹的工作关系。
可是,为什么……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这片熟悉的城市灯火时,他的心底深处,并没有预期中的如释重负或胜利的快感,反而弥漫开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空茫?
他想起顾云深在视频会议结束时,那急切而带着一丝恳求的邀约眼神。
想起他今天在会议上,几次试图介入却被自己用数据和逻辑轻易挡回去时,那瞬间僵硬的表情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与挫败。
这些画面,像模糊的倒影,在他平静的心湖上掠过,并未激起波澜,却也无法彻底驱散。
他知道顾云深在想什么,在试图做什么。
但他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在咖啡馆苦等数小时最终心碎离开的自己,那个被一句“弟弟”彻底否定的自己,早已经死去了。现在的他,是穿着盔甲、手握利刃的战士,他的战场在项目,在专业,在自我价值的实现,而不再……在那个名为“顾云深”的、过去的废墟里。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窗。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挺拔,独立,强大,却也……孤独。
他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倒影,连同窗外那片过于耀眼的灯火,一并隔绝。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窗边,去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邮件时,他的工作手机,发出了一声低电量的提示音。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准备连接充电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充电接口的瞬间,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手机屏幕上方,那条刚刚弹出的、来自系统日历的提醒上——
【明日提醒:下午三点,于S市陵园,母亲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