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那条如同救命稻草般的短信，在顾云深彻底沉沦的黑暗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却足以让所有执念死灰复燃的缝隙。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苏晴为何会在此刻联系他，又为何会“或许”有林序的联系方式，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带着一种掠夺般的急切，回复了过去：
    【要！请告诉我！谢谢你，苏晴！】
    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死死盯着屏幕，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
    几秒钟后，苏晴的回复来了。是一个手机号码。后面附带着一句简短的说明：
    【这是之前他刚去鹭城时，因为一些学校手续的事情联系我用的号码。他不让我告诉别人，我也不能确定这个号码他现在是否还在用。顾总监，你……自己斟酌吧。】
    后面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来一个省略号。
    一个“或许”还在使用的号码。
    一个需要“斟酌”的联系。
    这微弱而不确定的信息，对于此刻的顾云深来说，却如同在无边沙漠中濒死之人，看到了一捧带着湿气的沙土。他顾不上深究苏晴语气中的复杂，也顾不上什么“斟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那个陌生的号码复制、粘贴，按下了拨号键。
    他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呼吸屏住，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鼓噪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椎一点点滑落。
    接电话……
    求求你，接电话……
    林序……
    他在心中无声地、疯狂地祈祷着。
    “嘟——嘟——”
    “嘟——嘟——”
    ……
    忙音响了七八声之后，就在顾云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再次被绝望吞噬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一个他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冰冷而标准的、机械的女声提示：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thenumberyoudialeddoesnotexist,pleasecheckitanddiallater……”
    空号。
    ……空号。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顾云深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的心脏，瞬间将其彻底冻结、粉碎。
    他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手机依旧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反复播放的、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希望燃起的速度有多快，破灭的速度就有多残酷。
    原来……“或许”还在使用，真的就只是“或许”。
    原来……“斟酌”，意味着这很可能，又是一条早已被废弃的、通往过去的死胡同。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或者说，林序决意离开的步伐，远远快过了他这迟来的、笨拙的追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手臂，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再次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屏幕上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他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
    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抽空了。
    时光，如同最冷酷的河流，从不为任何人停留，裹挟着所有的痛苦、悔恨、挣扎与无奈，沉默地向前奔涌。
    一年。
    两年。
    三年。
    镜头在两条再也无法交汇的平行轨道上，交替切换，快速掠过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分离时光。
    【轨道A：鹭城·林序】
    “拾光屿”工作室因为成功中标并出色完成了“锈色生香”工业遗存活化项目，在东南地区的设计圈内声名鹊起。林序作为项目的核心功臣，他的名字开始与“创新”、“扎实”、“富有洞察力”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他从助理设计师，晋升为主创设计师，再到可以独立带领小型团队的项目负责人。他负责的项目类型越来越多样，从社区微更新，到小型文旅酒店，再到城市公共艺术装置。每一个项目，他都投入近乎苛刻的专注和努力，交付的成果也总是超出甲方的预期。
    他的气质，在时光的打磨下，愈发沉稳内敛。褪去了最后一丝学生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成熟专业人士的、冷静而可靠的气场。在评审会上，他能够自信从容地阐述自己的方案，精准地回答各种质疑；在与客户沟通时，他言语简洁，逻辑清晰，总能迅速抓住对方的核心需求。
    他依旧不太参与同事间的私人社交，但与工作伙伴的协作越发顺畅自如。他学会了用那种标准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应对所有工作场合的必要寒暄，将真实的自我，牢牢封锁在那层无懈可击的professional外壳之下。
    他搬离了那个狭小的顶楼出租屋，在离工作室不远的一个安静小区，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房间布置得简洁到近乎性冷淡，只有必要的家具和满架子的专业书籍、资料。阳台上，养了几盆生命力顽强的绿植，是房间里唯一的、不带任何回忆色彩的鲜活气息。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了鹭城这座慢节奏的沿海城市，成了一个事业有成、生活稳定、气质出众的年轻设计师。只有偶尔在深夜独自加班后，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漆黑的海平面和零星的渔火时，他眼中才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落寞。
    那场席卷了他整个青春末期、几乎将他摧毁的情感风暴，似乎真的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它留下的，是一片被强行开垦、重新播种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地基深处依旧带着冻土伤痕的内心景观。
    【轨道B：S市·顾云深】
    顾云深没有离开云深科技。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崩溃与寻找无果后，他似乎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工作这座坚固的堡垒之中。
    “星图”项目在他的带领下，持续迭代，成为了公司最核心、也最赚钱的产品线之一。他的职位越来越高，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他出现在行业峰会的演讲台上，接受权威媒体的专访，他的名字时常与“前瞻”、“战略家”、“行业领军者”这样的词汇一同出现。
    他依旧是那个要求严苛、追求极致、令人敬畏的顾总。只是，他身上那种“工作机器”的特质更加明显。他变得更沉默，更难以接近，除了必要的工作指令，几乎不再与下属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他的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公司，机场，酒店。仿佛除了不断地征服一个又一个商业目标，人生再无其他意义。
    陈越和其他一些老部下，看着他如同上了发条般永不停歇地运转，看着他日益冷硬、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眼神，只能在私下里无奈地叹息。他们知道，那个曾经虽然冷酷但至少还有一丝“人味儿”的老大，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依旧住在那个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高档公寓里，只是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那个装着铂金袖扣的深蓝色绒布盒子，被他锁进了书房抽屉的最深处，钥匙不知所踪。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连同那个他弄丢了的人，一同彻底封存。
    他拥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一切——地位、财富、名声。
    然而，只有在他偶尔于深夜醒来，面对满室清冷孤寂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感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才会清晰地提醒他——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两条平行线。
    在各自截然不同的轨道上，运行了整整三年。
    看似都在向前，都在“成长”，都在变得“更好”。
    却无人知晓，那光鲜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无法愈合的创口，和怎样无声的荒芜。
    三年后的一个寻常午后。
    鹭城，“拾光屿”工作室。
    林序刚刚结束与一个难缠客户的长达三小时的电话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走到茶水间，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窗外，阳光正好，高大的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吴瀚的内线电话。
    “林序，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序放下水杯，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走向总监办公室。
    吴瀚的办公室依旧堆满了各种材料和模型，他本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看到林序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吴瀚开门见山，“刚接到总部那边的通知。我们一直在争取的，深城那个”未来社区”的大型标杆项目，有眉目了。”
    深城？“未来社区”？林序知道这个项目，是近年来国内在智慧城市和社区营造领域最具影响力的项目之一，投资巨大，关注度极高，无数顶级设计公司都在盯着。
    “甲方对我们的初步方案思路很感兴趣，邀请我们下周一去深城，进行一轮面对面的深度汇报和交流。”吴瀚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但随即又凝重起来，“不过，这次我们的竞争对手非常强大，包括几家国际知名的设计事务所。而且，我收到消息，这个项目的技术合作方，已经基本确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序脸上，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是云深科技。”
    “云深科技”……
    这四个字，像一道迟来的、跨越了三年时光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入了林序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仅仅是一瞬间，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吴瀚都未曾察觉。
    他脸上那副professional的面具，依旧戴得稳稳的，没有任何裂纹。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剧烈地，震荡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吴瀚，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所以，总部的决定是？”
    吴瀚看着他迅速恢复的冷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总部决定，由你，作为我们这次汇报的主讲人。你对项目前期的洞察和概念构思最熟悉，表达也最清晰。而且……”
    吴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听说，云深科技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他们的首席技术官，也是”星图”项目的创始人，顾云深。你们……应该不陌生吧？”
    顾云深。
    这个名字，被吴瀚如此清晰而直接地说了出来。
    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打破了那维持了三年之久的、死水般的平静。
    林序迎视着吴瀚探究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介于淡然与疏离之间的、极其短暂的弧度。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而冷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工作安排的语调，平静地回答道：
    “好的，吴总监。我明白了。”
    “我会准备好汇报材料。”
    “下周一，准时出发。”
    谈话结束，林序站起身，礼貌地向吴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总监办公室。
    他走回自己工位的步伐，依旧稳定，从容。
    背影挺直，如同三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只是，在他坐下，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数据时，没有人看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刚刚下意识收紧的手，此刻，正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而在遥远的S市。
    云深科技，首席技术官办公室。
    顾云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听着助理汇报着下周前往深城，与几家入围的设计公司进行“未来社区”项目技术对接的行程安排。
    当助理念到“拾光屿设计工作室”这个名字时，顾云深那总是冰冷无波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助理，声音低沉：
    “对方……确定的主讲人是谁？”
    助理低头迅速确认了一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回答道：“确认了，顾总。是对方一位叫林序的设计师，据说是他们工作室近几年崛起很快的新锐主创，之前那个获奖的”锈色生香”项目就是他的手笔。”
    “林序”……
    这个名字，跨越了三年的时光，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重量，再次清晰地撞入了顾云深的耳中。
    他站在那里，窗外S市繁华的景象仿佛瞬间虚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助理等了片刻，未见回应，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顾总？行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顾云深猛地回过神，他迅速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只留给助理一个高大而冷硬的背影。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脸上骤然变幻的、复杂到极致的表情。
    只能听到他那一贯冷静、此刻却似乎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异常紧绷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
    “……不用。”
    “按原计划准备。”
    “下周一……”
    “……准时出发。”
    窗外，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划破蔚蓝的长空，朝着南方，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