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囚徒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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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市,云深科技总部,深夜十一点。
    整层办公区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总监办公室那一方如同孤岛般的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昏暗的公共区内投下几道冰冷而细长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电子产品待机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低频嗡鸣,以及一种属于空旷空间的、死寂般的沉淀感。
    顾云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并排摆放着三台显示器。一台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不断滚动的日志,是“星图”项目四期预研的技术难点攻关;一台打开着数十个浏览器标签页,是竞争对手最新的产品动态和市场分析报告;还有一台,则运行着复杂的财务模型,数字和曲线在不断调整的参数下跳跃变化。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数位板上快速勾勒几笔架构草图,或者拿起放在手边、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上一口。动作机械,精准,高效,像一台不知疲倦、持续超频运行的服务器。
    除了眼底那层即使用再昂贵的遮瑕膏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如同烙印般的青黑,以及眉宇间那道愈发深邃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川字纹,他看起来与那个曾经引领团队、挥斥方遒的顾总监并无不同。甚至,因为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和投入,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硬、精确、不容置疑的气场,比以往更甚。
    “星图”项目三期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不仅稳固了云深科技在业内的领先地位,也为顾云深个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声望和实实在在的职权提升。他不再仅仅负责用户体验部,开始介入公司更核心的技术战略和部分商业决策。在外人看来,他正处在职业生涯的黄金上升期,风光无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所谓的“进阶”,不过是他为自己精心打造的一座更加华丽、也更加坚固的囚笼。他用无穷无尽的工作、会议、报告、战略分析,将自己所有的时间缝隙填满,试图用这种极致的疲惫和大脑的超负荷运转,来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灵魂的悔恨与空洞。
    他成了公司里最早到、最晚走的人。办公室的沙发成了他第二个家,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常备在休息室的柜子里。他不再需要那枚刻着“XU”的袖扣来提醒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那种失去带来的、冰冷的真空感,早已渗透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瞬间,如影随形。
    屏幕上,一个关键的技术参数调试再次遇到了阻碍,红色的报错信息不断闪烁。顾云深眉头紧锁,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短暂的停顿,是危险的。
    一旦外界高强度输入的信号中断,内心那片被强行压抑的荒原,便会立刻伺机反扑。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冰冷的代码上移开,落在了办公桌一角——那里,摆放着一个看起来与周围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盒子没有打开。
    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枚再也无法送出的袖扣,像一座微型的墓碑,无声地矗立在那里,祭奠着他那场愚蠢、懦弱、且永不可挽回的失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紧缩感。他几乎是有些仓惶地重新坐直身体,强迫自己的视线回到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符和曲线上去,试图再次将自己投入那令人麻木的、纯粹理性的工作洪流之中。
    然而,这一次,那洪流似乎失去了效力。
    林序的身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幽灵,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不是那个最后对他死寂漠然的林序,而是更早的时候,那个眼睛里带着光,会因为他一句肯定而雀跃,会抱着草图跑来和他讨论,会在加班深夜偷偷在他咖啡里放一颗棉花糖的……鲜活的青年。
    “顾总,生活已经很苦了,需要一点甜。”
    那带着点狡黠和不好意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顾云深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巨大酸楚和自嘲的苦涩,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他当初怎么会觉得那是不“专业”?怎么会用那么冰冷的语言去评判、去否定那样一份纯粹而温暖的心意?
    他现在拥有了所谓的“事业进阶”,站在了更高的位置,掌控着更多的资源。可他的生活,却只剩下这杯冰冷苦涩的黑咖啡,和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正确”与“秩序”。
    他得到了全世界。
    却弄丢了唯一的那点“甜”。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顾云深濒临失控的思绪。
    “进。”他迅速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时的冷静低沉。
    推门进来的是陈越。他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看着顾云深在台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疲惫的脸色,以及桌上那杯明显早已凉透的咖啡,欲言又止。
    “老大,这么晚了……还不回去?”陈越将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小心翼翼。
    “嗯,还有点东西要处理完。”顾云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拿起笔签上名字,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陈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从林序离开后,顾云深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虽然也严肃苛刻,但至少还有正常人的情绪起伏,偶尔也会被他们拉去聚餐,虽然总是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可现在,他彻底成了一台工作机器,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再与任何人有多余的接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人气”,只剩下冰冷的功能性。
    “老大,”陈越忍不住,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直率,“你最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项目是重要,但也没必要天天熬到这么晚吧?你看你这脸色……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顾云深签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没抬:“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陈越差点脱口而出的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更委婉,却也更加一针见血的说法,“老大,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现在这样,跟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没什么区别。以前虽然也拼,但至少还有点”人味儿”,现在……连我们都觉得你有点……陌生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云深依旧没什么反应的脸,低声补充了一句:“感觉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更无趣、也更可怕的工作机器。”
    “工作机器”……
    更无趣,更可怕……
    陈越的话,像一把钝重的锤子,狠狠砸在顾云深心上那层坚硬的冰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终于停下了签字的动作,笔尖悬在纸面上。他没有抬头看陈越,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文件上某个模糊的字迹。
    是啊。
    工作机器。
    他用工作和理性构建起的这座囚笼,不仅囚禁了他的情感,似乎也磨灭了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鲜活气。
    他得到了他曾经认为最重要的“秩序”和“掌控”。
    代价是,他失去了那个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真实活着的人。
    也失去了……那个会因为一点“甜”而露出笑容的、属于“顾云深”自己的部分。
    陈越看着顾云深骤然沉默、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怵,不敢再多言,拿起签好的文件,低声说了句“老大你早点休息”,便匆匆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顾云深一个人,和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维持着那个握笔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台灯冷白色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在他身后投下一道巨大而孤独的影子。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笔。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咖啡,而是移动鼠标,点开了电脑硬盘上一个设置了密码的、极其隐秘的文件夹。
    输入密码的手指,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文件夹里,没有公司的机密文件,没有复杂的项目资料。只有寥寥几个文件——一些照片,几段视频。
    他点开了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晨曦”计划颁奖典礼后的合影。照片上,林序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金奖证书和奖杯,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灿烂而纯粹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而他自己,站在旁边,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冷静,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记得那天,他看着身边这个才华横溢、眼神明亮的青年,内心除了作为导师和上司的欣慰,是否……也曾在那一刻,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隐秘的悸动?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着屏幕上,林序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
    冰凉的屏幕,无法传递任何温度。
    但顾云深却仿佛被那虚拟的笑容灼伤了一般,猛地收回了手指,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悔恨,如同迟来的海啸,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终于冲垮了他所有强行构筑的堤坝,将他彻底淹没。
    他失去了他。
    永远地。
    而他,只能被困在这座由悔恨、工作和无尽深夜构筑的、华丽的囚笼里,带着“工作机器”的冰冷外壳,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凌迟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是S市永不眠眠的璀璨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而窗内,这座冰冷的囚笼中。
    只剩下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名为“顾云深”的囚徒。
    和他那无处安放的、沉重的、迟来的……爱意与痛苦。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不是工作邮件,也不是陈越或其他同事的信息。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未曾储存、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的号码。
    会是谁?
    在这个深夜里……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疲惫、警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谬期待的预感,让顾云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跳动的号码,迟疑着,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紧绷的神经,沙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异常清晰的温润男声,传了过来:
    “请问……是顾云深,顾先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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