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温柔的刺与沉默的锚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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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发给容墨的“好”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林序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或期待,反而被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自我背叛的愧疚感所攫住。他站在公寓楼下,夜风裹挟着南城特有的、湿润的植物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却无法吹散他心头那团乱麻。
    他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街道对面那片被榕树阴影笼罩的黑暗角落。那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下意识的寻找和那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期待。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顾云深像那些俗套爱情故事里的男主角一样,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将他从另一个男人身边拉走?还是期待他像个幽魂一样,永远沉默地潜伏在暗处,用那种冰冷而痛苦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哪一种,似乎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空气,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进了楼道。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将他重新投入一片片短暂的黑暗之中,仿佛是他内心明灭不定的写照。
    回到那个依旧陌生的、只有零星几件个人物品的公寓,冰冷的寂静瞬间将他包裹。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空旷,容墨的车早已不见踪影,而对面的阴影里,也依旧没有任何异动。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疲惫而迷茫的脸。他点开那个山峰头像的对话框,那条他几乎要发出的、关于那笔汇款和他在哪里的质问,依旧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危险的诱惑。
    删除。
    他用力地按下了删除键,将那些冲动的字符彻底清除。
    然后,他点开了与容墨的对话框。那个简单的“好”字下面,容墨很快回复了一个温和的笑脸表情和一句:“那就说定了,周三晚上见。早点休息。”
    平和,稳定,不带任何压迫感。
    这似乎才是他此刻混乱生活中,唯一可以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浮木。
    他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无法洗去那种萦绕不去的、黏稠的疲惫感。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青年,感到一阵陌生。这个被顾云深一手推开,又因为顾云深的再次出现而方寸大乱的自己,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怜。
    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在顾云深和容墨之间。
    而是在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与拥抱新生活的可能之间。
    容墨代表的,不仅仅是温柔和理解,更是一种健康、稳定、向前看的生活态度。而顾云深……他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猜疑、痛苦、等待和如今这令人窒息的重压。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接下来的两天,林序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巷往”项目的工作中。他几乎是以一种自虐般的勤奋,走访了“竹丝巷”的每一户愿意打开门的居民,记录了厚厚一本的观察笔记和访谈录音。他主动承担了项目初期概念方案的主要构思任务,熬夜画了十几版不同方向的草图。
    他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纯粹的脑力劳动,榨干自己所有的精力,让身体疲惫到极点,从而没有余力再去思考那些纷乱的情感纠葛。
    赵启明对他的工作热情表示了赞赏,但也委婉地提醒他注意劳逸结合。团队里的其他同事也看出了他的拼劲,私下里议论这个从S市来的年轻人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单纯就是个工作狂。
    只有林序自己知道,他只是在逃避。逃避那个可能仍然潜伏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阴影,逃避内心那个因为一笔汇款而再次躁动不安的声音。
    周三白天,他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将一份梳理得极其详尽的“竹丝巷”居民需求洞察报告发到了项目组群里。报告逻辑清晰,洞察深刻,甚至附带了一些初步的设计机会点草图,获得了团队的一致好评。
    “林序,干得漂亮!这份报告太扎实了!”赵启明在群里@他,“晚上放映会别迟到了,放松一下,这些灵感需要沉淀。”
    看到“放映会”三个字,林序正在打字回复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几乎快要忘记了这个与容墨的约定。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麻痹了神经,但此刻,那个约定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混合着些许紧张和……隐约期待的复杂滋味。
    他回复了一个“好的”,然后关掉了聊天窗口。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林序磨蹭着收拾东西,内心那股莫名的犹豫又升腾起来。去,还是不去?
    最终,理性占据了上风。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就没有理由临时反悔。而且,接触新的思想,拓展人脉,这本就是他来到南城的目的之一。不能因为一个顾云深,就彻底打乱自己所有的生活步调。
    他回到公寓,换下工作时穿的随意衣服,挑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浅蓝色棉质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中的青年,虽然依旧难掩倦色,但眼神比起前几天的涣散空洞,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正常的社交,一次有益的学习机会。
    当他走到公寓楼下时,容墨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降下车窗,微笑着向他招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立领衬衫,气质依旧温润儒雅。
    “等很久了吗?”林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没有,刚到。”容墨笑了笑,递给他一杯还带着凉意的饮品,“路过一家新开的茶铺,试着买了他们的冷泡乌龙,味道很清冽,觉得你可能喜欢。”
    很自然的举动,不带刻意的讨好,却透着细心与关怀。林序接过那杯冰凉清香的茶,低声道了谢。茶水的凉意顺着喉管滑下,似乎也稍稍平息了他内心那点残余的躁动。
    去往“糖立方”的路上,容墨没有过多地谈论工作,而是分享了一些南城本地的趣闻和小吃,语气轻松幽默。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吉他乐曲,气氛融洽而舒适。
    林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南城夜景,第一次感觉到,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将过去那个充满挣扎和痛苦的世界,暂时关在门外。
    “糖立方”艺术社区晚上的氛围与白天截然不同。灯光艺术装置将老厂房的工业骨架勾勒出梦幻的轮廓,各种创意小店和咖啡馆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充满了活力。
    放映和交流会在一个由旧仓库改造的小型放映厅里举行。来的大多是设计、艺术和公益领域的从业者或爱好者,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彼此打着招呼,气氛轻松而专业。
    容墨显然在这里人脉很广,不时有人过来与他寒暄。他总是温和地回应,并将林序自然地介绍给大家:“这是林序,”知行合一”新来的同事,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的介绍得体而尊重,让林序避免了尴尬,也感受到了被接纳的温暖。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纪录片讲述的是东南亚几个城市如何通过社区自下而上的力量,改造公共空间,重塑邻里关系的故事。影片拍得真挚而富有感染力,里面提到的许多案例和面临的困境,都与“巷往”项目有着奇妙的共鸣。
    林序看得很投入,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当影片放到一个曼谷的社区如何通过共同建造一个街头图书馆而重新凝聚起来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肘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容墨微微倾身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看那个利用废弃轮胎做座椅的细节,是不是和我们之前在”竹丝巷”看到那些老人自己搬来的旧椅子有异曲同工之妙?民间的智慧,往往比我们预设的设计更打动人。”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淡淡的须后水清香,拂过林序的耳廓。距离很近,但并不过分逾越,更像是一种专注于分享的亲近。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悸动,而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略带亲昵的接触,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的。”
    容墨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退缩,自然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仿佛刚才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交流。
    然而,那个瞬间的靠近和耳边残留的温热触感,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林序刚刚筑起的心防上,刺开了一个小孔。他忽然意识到,容墨的温柔,并非全无侵略性。它像水,无声无息地渗透,当你察觉时,可能已经置身其中。
    放映结束后的交流环节,导演和几位本地的实践者上台分享。容墨被主持人邀请,即兴发表了一些关于本土化实践与国际经验对话的看法。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思路清晰,见解独到,举止从容不迫,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林序在台下看着他,不得不承认,容墨是一个非常富有魅力的男人。成熟,稳重,专业,体贴,几乎符合所有关于“理想伴侣”的想象。和他在一起,似乎可以预见一种平静、安稳、充满intellectuallystimulating的未来。
    这难道不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吗?
    为什么,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固执地提醒着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如同暴风雪山峦般激烈而危险的存在?
    交流会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容墨被几个朋友围住,还在继续讨论着什么。林序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放映厅的入口处。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入口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云深。
    他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深色西装,只是领带扯松了,随意地搭在颈间。他背靠着墙壁,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没有看林序,也没有看台上光芒四射的容墨,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放映厅裸露的、粗犷的工业顶棚,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落寞,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疲惫。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看到了容墨倾身在他耳边低语?看到了他站在台下,仰望着容墨发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林序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当场捉住的罪犯,无所遁形。顾云深那沉默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身影,比任何激烈的质问和愤怒的眼神,都更具有冲击力和……杀伤力。
    他似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轻易地将林序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可怜的平静和试图向前看的决心,击得粉碎。
    容墨这时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顺着林序僵直的目光,也看到了入口处的顾云深。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轻轻拍了拍林序的手臂,声音温和如常:“林序,我们走吧?”
    林序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回了目光,低声道:“……好。”
    他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低着头,跟着容墨,随着散去的人流,朝着与入口相反的另一侧出口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冰冷,沉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穿透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走出“糖立方”,夜晚微凉的空气涌来,林序才感觉自己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但心脏却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地跳动着。
    容墨为他拉开车门,在他坐进车里之前,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位……需要去打個招呼吗?”
    林序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不用了。”
    容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关上了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离“糖立方”,将那片光影交织、却暗流汹涌的区域抛在身后。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之前那种轻松融洽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尴尬。
    林序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内心一片冰凉的空茫。他输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走向新的生活,可以接受容墨代表的那种温和的未来。
    但顾云深只是沉默地出现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轻易地提醒了他——你无处可逃。那道裂痕,并未因为距离和时间而愈合,反而因为这场无声的对峙,变得更加深邃和疼痛。
    容墨的温柔,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提醒着他的“背叛”和“动摇”。
    车子停在林序的公寓楼下。
    “到了。”容墨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林序低声道谢,伸手去推车门。
    “林序。”容墨忽然叫住了他。
    林序动作一顿,回过头。
    容墨看着他,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混乱的心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却带着某种沉重力量的语气,缓缓说道:
    “有些过去,像影子,你越是走向光明,它就跟得越紧。”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温暖的掌心,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覆盖在林序冰凉的手背上,“如果你想摆脱它,或许……需要的不是更快地奔跑,而是转过身,直面它。或者……”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传递过来一丝坚定的暖意。
    “……选择一盏足够亮的灯。”
    说完,他松开了手,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晚安,林序。周三的放映会,我很愉快。”
    林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无法完全消化他话语中蕴含的深意和那份突如其来的、略带强势的触碰。
    他仓促地点了点头,再次道谢,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
    直到回到冰冷的公寓,背靠着紧闭的房门,他才仿佛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容墨最后的话语,他手背残留的温热触感,与顾云深那沉默立于阴影中的、疲惫而冰冷的眼神,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选择一盏足够亮的灯……”
    容墨是在暗示自己,他愿意成为那盏灯吗?
    而顾云深……他那近乎自虐般的、沉默的守望,又算什么?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撕裂之时,被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
    在寂静的、黑暗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和……惊心。
    林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死死地盯住了那一点微弱的光源。
    是容墨发来的晚安问候?
    还是……
    那个沉寂了如此之久,却如同幽灵般无处不在的,来自顾云深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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