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烧给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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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风像刀子,割过林家老宅门前那棵枯槐的枝桠,簌簌作响。
林素珍提着篮子走出院门时,天色已沉成一片铁灰。
篮中蓝布包裹沉甸甸的,压着她的臂弯,也压着一段她从未参与、却始终旁观的感情。
二十五个礼盒残骸,年年不同款,年年都写着“温时月”三个字。
每年冬至,她都会把这些原本该送出去的生日礼物放进火盆,当作寒衣烧给他远在异乡的父亲-一个早已与她离心离德的男人。
可今年不一样。
那些盒子上多了陌生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温度:有的标签边角画了小小的月亮,有的年份旁标注着色温数值,最旧的一块硬纸壳背面,甚至用铅笔轻轻写着:“第1年,愿你一生不惧黑暗。”
她没问儿子这些是谁送的,也不打算问。
她只是在焚烧时,从灰烬里伸手,将那些未燃尽的部分一一拾出。
指尖触到焦炭边缘的瞬间,像是碰到了某种执念的余温。
“你不回头,我也不会拦你。”她对着火焰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有些东西,烧不干净,也不该由我来替你拒绝。”
火苗腾起的一瞬,风掠过河岸。
火星飞旋如蝶,而就在那灰烬翻涌的刹那,空中竟有细碎光点跃动-三下,短促而清晰,像是回应,又像只是偶然。
她没有抬头看太久,只把蓝布裹紧,转身离去。
身后,余烬缓缓沉落,如同一场无人见证的仪式终于落幕。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美术馆正迎来年度青年艺术家联展的开幕夜。
楚夜宫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沾着昨日调试灯具时蹭上的铜粉。
她是受邀评委之一,名字印在手册第一页,照片拍得冷静疏离。
展厅中央的作品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一条由数百枚回收小夜灯组成的“光河”,蜿蜒铺展于地面,灯光以0。3秒为间隔依次亮起,仿佛有看不见的心跳在推动光明前行。
创作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介绍时声音微颤:“灵感来自一个没人知道结局的故事……有人说,爱是持续放电的过程,而我只想让这盏灯,替那个没等到回应的人,再闪一次。”
楚夜宫站在作品前站了整整七分钟。
她没鼓掌,也没提问。
监控录像显示,她曾微微俯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其中一盏灯,却又在最后一刻收回。
离场时,其他评委都在讨论打分细节,唯有她默默将评分表留在座椅上。
纸面空白,只在右下角画了三道短横线,间距均匀,节奏分明。
没人注意到,那正是“三闪”的节律。
同一天深夜,市立图书馆的老管理员周文斌仍在整理他的私人笔记。
书桌角落堆着一摞剪报、录音转录稿、社区公告复印件,全是关于“三闪现象”的记录:地铁站少年用手电回应墙面、老人对着摄像头打信号、废弃报刊亭里那盏孤灯的脉冲频率……他逐一誊抄,字迹工整如档案员。
装订成册后,他在封面写下五个字:《无声应答录》。
扉页附函写道:“非虚构,但请归类为民间仪式研究。作者匿名,事件真实发生于2018至2024年间,分布范围涵盖本市七个行政区及三条主干地铁线路。”
次日清晨,这本书被寄往国家图书馆地方文献部。
审核员初读时皱眉,以为是某位孤独者的幻想日记,差点归入“个人创作”废案区。
可当他调出近五年城市公共空间异常信号报告,发现至少十七起未解记录与书中描述高度吻合时,手停在了分类键上。
最终,他敲下录入指令,将其归入新设类别:“都市文化记忆·特藏目录”。
窗外,晨光漫过楼宇,照在图书馆外墙一圈老旧的感应灯带上。
其中一盏,忽然轻轻闪了三下,随即恢复沉寂。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老街巷口的孩子们开始收集废弃灯具,说要建一座“会说话的灯墙”;地铁晚班乘客发现,某些站台的应急灯闪烁节奏似乎有了规律;连社区团购群里,王彩凤也突然发了一条意味不明的消息:“有些话,写下来就别擦掉。”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这些散落的光点,终将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它不指向重逢,也不承诺遗忘,只是固执地证明:曾有人认真爱过,也曾有人,在世界的缝隙里,悄悄回应过。
冬至的余烬散入风中后,城市并未停歇。
新年的钟声将至,街道开始被节日的喧闹缓慢浸染,彩灯在枯枝间缠绕,像试图唤醒沉睡的记忆。
王彩凤照例清晨五点就醒了。
她习惯性地翻了翻手机-社区团购群沉寂了一整夜,连平日最爱发养生帖的老李都没冒头。
她望着天花板出神,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闪过的一幕:一个穿灰大衣的女人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醒来时心头堵得慌,像是忘了回应什么。
“人老了,梦也重。”她自语着起身,却还是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红围巾,系上,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角。
“新年要除旧,心也得扫扫。”
她在群里发了条公告:“初八上午九点,咱们搞个”迎新清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涂鸦都刮了。特别是西巷那段围墙,快成许愿墙了!”
消息刚发出,就有七八个人接龙报名。
有人调侃:“王姐这是要当居委会编外主任啦?”她回了个笑哭表情,心里却清楚-她不是为了整洁,是想亲手抹去些什么。
初八那天阳光清淡,风仍冷。
十来个居民拿着铲子、喷壶和钢丝刷聚在老墙下。
墙上字迹斑驳,有稚嫩的“我爱你”,也有潦草的“别走”;最显眼的位置,是一行用黑色喷漆写下的:“你记得我怕黑”。
“这句……是不是有点久了?”年轻女孩小林举着铲子犹豫。
“刮了吧,”王彩凤走上前,语气平静,“人都走了,话留着也没处听。”
可当铲子真正贴上墙面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等等!最后一笔先别动!”
众人回头,是住在对面楼的退休教师张伯。
他拄着拐杖,眯眼看着那“黑”字末尾那一勾,轻声道:“留一道痕吧,也算给过去一个交代。不是所有告别都要干干净净的。”
没人反对。
于是那最后一笔斜钩被小心避开,孤零零悬在灰白墙皮上,像一根未断的线。
回家后,王彩凤泡了杯浓茶,坐在佛堂前发呆。
香炉里的残灰还未清理,她伸手探进经书堆,取出一本泛黄的《地藏经》。
书页中间夹着一片纸角,边缘焦黑,正是几年前一张寻人启事的残片-照片模糊,名字被水渍晕开,只依稀能辨出“时”字的一捺。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点燃一支香,将那纸片一角缓缓送入火中。
火舌舔舐,字迹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三道细长的余烬轻轻浮起,旋即落下。
她盯着那三道灰,低声说:“走了就好,别再来找。”
同一夜,地铁末班车驶过三号线下行隧道,陈默正在整理失物招领柜。
年终盘点,每一件物品都要登记归档。
他翻到最底层一只布满灰尘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仿制小夜灯挂件-塑料外壳,纽扣电池,灯光只能维持十分钟。
标签写着:“2021。7。14,拾于B出口台阶。”
那是楚夜宫丢的。
他记得那天雨大,她匆匆跑进站台,帽檐滴水,手忙脚乱地摸包,却没发现挂绳已经断裂。
他捡起来时,灯还亮着,一闪,两闪,第三闪刚亮起,便熄了。
按规定,这种无主小物件应上交三个月后销毁。但他一直留着。
此刻,他没有登记,也没有丢弃,只是将它轻轻挂在自己工位储物格最内侧的钉子上,正对着监控屏幕。
午夜十二点十七分,隧道应急灯忽然亮起,短促三闪,节奏稳定。
他猛地抬头,调取实时画面-一切正常,系统无异常记录。
他沉默片刻,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又松开。
再按一次,依旧没说话。
最终,他放下设备,对着空荡的控制室,轻声说:“收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灯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也眨了三下眼。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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