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修灯的人不说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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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建国踩着晨光走进老展馆东厅时,脚底的水泥地还泛着昨夜渗水的潮气。
    展厅空旷得像被掏空的胸腔,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灯轨悬在半空,锈迹斑斑,如同干涸的血管。
    文化馆的任务单折了两折塞在他胸前口袋里,边角已被汗渍浸得发软,上面那句“保留原始布线图样”被他用红笔圈了三遍。
    他知道这活儿不简单。
    不是技术难——三十年电工生涯,从剧院舞台到地铁隧道,他修过的线路比常人走过的路还长——而是有些东西,不该留在电箱里的,偏偏留下了。
    主控盒嵌在墙体内侧,外层铁皮早已氧化变形。
    他撬开螺丝时,一股陈年的焦糊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工具钳夹出几段断裂的信号线,又清出一堆废弃继电器,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可就在准备合盖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点异样:盒子最深处,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藏了一枚微型SD卡。
    黑色塑料壳上贴着一行手写标签,字迹细而稳,墨水略褪:
    “心跳频率源文件”
    他皱眉,本想顺手扔进废料袋。
    这种艺术家留下的“彩蛋”,他见得多了——有人把情书烧成灰混进涂料,有人把录音埋进地板夹层,无非是些自以为深刻的执念。
    可当他顺手将卡插入随身携带的便携测试仪时,屏幕突然跳出一段波形图。
    规律、缓慢、起伏微弱却持续不断。
    像是……呼吸。
    他又看了眼自己左腕上的旧怀表——妻子生前送的最后一件礼物,秒针走动的声音多年伴他入眠。
    他按下测试仪播放键,让波形同步输出为音频。
    滴……滴。
    一模一样的节奏。
    赵建国的手顿住了。
    不是巧合。
    这个间隔,是0.87秒,是他夜里辗转反侧时听着入睡的频率,是他在太平间外等她最后一口气断掉时,心电监护仪上渐渐平直前最后的挣扎。
    他盯着那行波形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将SD卡取出,轻轻擦去表面浮尘,放进工具包内侧暗袋——那里原本放着他和妻子唯一的合影。
    下午三点,林晚来了。
    她穿着宽松卫衣,头发扎成乱糟糟的丸子头,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
    “喏,给你带的,别再说我助理没人性。”她把杯子递过去,目光扫过工作台,“清单我来拿就行,你倒是挺认真啊。”
    她的视线落在赵建国正用棉布反复擦拭的一台老旧调光器上,忍不住笑:“你还真把这当宝贝修?这玩意儿早就淘汰了,楚老师布展的时候也说只是临时用,没打算留。”
    赵建国没抬头,指腹沿着调光器边缘一圈圈摩挲,仿佛在清理某种看不见的污痕。
    “不是宝贝。”他声音低哑,“是心病。”
    林晚一愣。
    “她设的每一段延迟,都卡在人最熬不住的时候。”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时刻,“比如凌晨三点十七分,比如等一句回话的第九十分钟。你以为灯只是亮或灭,其实她在逼你看时间——看它怎么一格一格碾过你的神经。”
    林晚怔住,手里的纸杯微微倾斜,冰块咔哒响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她知道楚夜宫在这场展览里投进了什么,但她不知道,原来连一个修电路的老电工,也能听见那些藏在光里的哭声。
    那天晚上,赵建国没回家。
    他去了城郊的老车库——曾经和妻子一起改装车的地方。
    如今架子上堆满二手零件,角落里还摆着她没织完的毛线围巾。
    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块开发板、二十多个LED灯珠、几节电池和一台破旧计时芯片。
    没有图纸,没有程序语言,全靠记忆和手感。
    他要把那二十五盏灯,原样复刻出来。
    每一盏的闪烁间隔,严格按照SD卡里的波形节奏设定。
    他焊得极慢,生怕一个虚接就打乱了整段频率。
    直到午夜过后,最后一盏蓝光终于按序亮起,又缓缓熄灭。
    整个车库陷入黑暗。
    只有那组小灯静静地完成了第一轮循环。
    他坐在旧木凳上,望着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窗外没有风,可门缝下的一张旧报纸却被轻轻掀起一角,像谁在无声翻页。
    他摘下怀表,放在膝头,轻声说:
    “今天也替你听了听,别人怎么放下的。”第18章漏电的频率
    楚夜宫是在凌晨三点零七分醒来的。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一封自动推送的设备回收报告静静躺在收件箱里。
    她本不必过问这些琐碎流程——巡展结束后由现场技术员统一清点、登记、返库即可。
    可那行红字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进她的神经:
    主控模块:丢失(未签收回执)
    她猛地坐起,指尖几乎戳穿屏幕。
    主控模块?
    那不是装着SD卡的核心组件吗?
    那是她亲手封进去的,是这场展览唯一不该被拆解的部分。
    整场灯光装置的情绪脉络都系于那段心跳频率——0.87秒一次的缓慢搏动,贯穿二十五盏灯的启灭节奏,如同一场漫长告别的呼吸。
    它不能丢,也不该丢。
    她立刻拨通文化馆维修组的电话,转接再转接,最终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而沉稳的声音:“赵建国。”
    她没寒暄,直奔主题:“主控模块为什么显示丢失?”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
    没有翻找记录的窸窣,没有推诿搪塞的语气,只有沉默,像是电流在老线路中缓慢爬行时发出的微响。
    “东西没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仿佛怕惊扰什么,“是你漏收的。”
    楚夜宫一怔,“什么意思?我没让人拆卡。”
    “有些电流,”他说,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得留在老地方走完。”
    她心头一震,还想追问,那边却已挂断。
    忙音响起的瞬间,她竟觉得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拒绝。
    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窗外城市沉睡,可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老电工的身影——弯腰在铁皮箱前,手背青筋凸起,动作却轻得像在合上一具棺盖。
    他不懂艺术术语,也不会谈论星座与宿命,但他听见了她藏在电路里的呜咽。
    次日清晨,阳光刚爬上窗台,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晚发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说明。
    画面是老展馆斑驳的外墙,水泥表面映出一串跳动的光点,细小却清晰,以极其规律的节奏明灭:0.3秒一脉冲,短促、急切,与展厅内原有的0.87秒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一句突兀插入的质问。
    拍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楚夜宫盯着那串光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不是系统误触,也不是设备故障。
    这是回应——有人用另一种频率,在替她未说完的话续写结尾。
    她打开电脑,在即将发送给全国巡展团队的最终方案里,新增一页备注:
    允许本地技术人员根据现场环境调整光频——只要他们愿意。
    她按下发送键的刹那,正午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移动的亮线,像某种无声的交接。
    而在千里之外的老展馆东厅,陈默背着检修包走进阴影深处。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轨道护栏底部的固定支架,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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