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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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房间尽头,背对着门口,身穿玄色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周身龙气与怨气如同岩浆般翻滚涌动。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近乎透明、眉眼与周慕寒一般无二的光影,那光影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崎安……”嘶哑低沉,饱含痛苦与迷茫的声音从那身影口中发出,不断重复,“崎安……对不起……”
    从从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稳住呼吸,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那片扭曲的空间,走向那个他爱过、怨过、等待了千年的人。
    “明月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里面人的阴煞之气。
    那身影猛然一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冕旒之下,是一张苍白俊美却布满痛苦裂痕的面容,双眼漆黑如深渊,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金色显示着他残存的帝王威严。他看着从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狂喜与更深的偏执!
    “崎安!是你!你回来了!”他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似乎想触碰从从,但怀中的周慕寒魂影让他动作迟滞,“朕就知道……朕找了你……好久……”
    “我不是崎安,”从从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是知道的吗,我不是人,我是妖。陛下,你看清楚,你怀里那个人,他也不是我。他是一个无辜的凡人。”
    “胡说!”明月安的魂体剧烈波动起来,黑金之气更加狂暴,“你就是崎安!我不会认错!你还在怪朕?怪朕赐你那杯酒?”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而痛苦,“朕没有想杀你!朕给你的……是是假死之药!朕想让你离开!离开这吃人的朝堂,离开那些想害你的人!朕以为……以为你能明白!你能逃出去!”
    从从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么……是假死药?明明丽妃说是你,还带着我送你的玉佩!”
    “是假的!是假的!”明月安嘶吼着,混乱的鬼气冲击着四周,“朕怎么会杀你!朕只是想让你脱身!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不应该留在我的身边!我想让你走,可朕即使是皇帝……朕也怕顾不住你!皇后、国丈、那些世家……他们逼朕!朕只能用这个法子!朕以为……以为药效发作,你会像沉睡一样,朕会派人将你”尸身”送出宫,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是……”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回答战场还……万箭穿心?!为什么!”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千年的时光,也刺穿了从从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不是猜忌,不是放弃……是自以为是的保护,是阴差阳错的背叛,是更令人窒息的、命运的捉弄。
    “那杯酒……”从从的声音飘忽得如同风中残烛,“被换掉了……是不是?”
    明月安痛苦地抱住头,冕旒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朕不知道……朕后来查过,蛛丝马迹指向后宫……可那时……兰月已经……乱了……朕找不到证据,朕找不到你……朕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崎安……崎安啊!”帝王之魂,竟发出泣血般的哀嚎。
    空间因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更加不稳,黑气大盛,隐隐有吞噬那微弱金光的趋势。被控制在一旁的周慕寒魂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更加透明。
    就是现在!从从忘掉情绪,眼中闪过决绝,双手手印一变,心口那金色光晕猛然大放,化作无数道柔和却坚韧的光丝,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暂时束缚住翻腾的黑气,也轻轻包裹住周慕寒的魂影,护着其不至于消散。
    “容先生!祈先生!”从从大声喊道,声音因竭力而嘶哑。
    殿外广场上,容烬月影弓已出现在右手上,弯弓所射出的箭簇穿破周身黑雾,突破了明月安的幻境结界。祈瑞手中九霄扇丝毫不弱,结合手中法阵,一时间。两人脚下,一个复杂的光阵瞬间亮起,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奇异力量。
    那光芒投入扭曲的宫殿空间,并没有攻击明月安,而是在他周围,演化出种种景象——
    那是年轻帝王在御书房内,对着心腹太医,亲自确认假死药的药性,眼中是挣扎与不忍;是帝王在深夜,对着空无一人的寝宫,低喃着“崎安,再等等,等朕安排好一切”;是赐酒太监端着托盘离开后,转角处被一名宫装女子拦下,女子眼神阴冷,迅速调换了酒杯;是边疆噩耗传来时,帝王瞬间苍白的脸和吐出的鲜血;是王朝崩塌前夜,帝王独自站在即将被黄沙掩埋的城墙上,望着将军战死的方向,一遍遍念着“崎安”,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眼中尽是未能说出口的悔恨与寻找……
    一幕幕,都是明月安记忆中或被刻意遗忘、或被痛苦扭曲的真相。
    “不……不是这样……不是……”明月安看着那些画面,疯狂的眼神渐渐被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痛苦取代,他身上的黑气开始紊乱,金色的龙气却奇异地明亮了一丝,那是属于“明月安”本身的、被怨念掩埋的清明,他是帝王,不是一个被怨气困住的孤魂野鬼。
    “陛下,”从从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千帆过尽的疲惫与释然,“都过去了。”
    他走到明月安面前,无视周围仍在挣扎的黑气,伸出手,轻轻按在明月安颤抖的手臂上。那金光光丝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从从甚至微微笑了笑,尽管眼中含着泪光,“我活下来了,已经过去了好久。你也……该放下了。”
    明月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眼中的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空洞。“崎安……朕……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从从摇头,“阴差阳错,天命弄人。你为君,我有我的路。只是,不该牵连无辜。”他看向依旧没有被释放的周慕寒魂影,“陛下,放开他吧。让他回去,过他自己的人生。”
    明月安低头,看着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指,纤细却也冰冷,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他一点点松开了手臂。
    从从立刻引导金色光丝,将周慕寒的魂影温柔地包裹、牵引,缓缓送出这片空间,送至祈瑞和容烬所在的光阵之中。祈瑞早有准备,取出一个温养魂魄的玉瓶,将微弱的魂影小心纳入。
    明月安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踉跄后退,冕服下的身躯似乎都佝偻了几分。他身上的黑气在金光的冲击和安抚下,开始逐渐消散,但那金光也暗淡下去,魂体变得稀薄透明。
    “我要走了,陛下。”从从轻声道,看着眼前逐渐清晰的、属于两千年前那位年轻帝王的俊朗容颜,“你也该走了。去你该去的地方。”
    明月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留恋,有悔恨,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安宁。“崎安……你还会……记得我吗?”
    从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会。但那是从从的记忆,不是崎安的。”他顿了顿,“保重,明月安。”
    明月安释然般,极轻地笑了笑。他最后看了一眼从从,又看了看殿外隐约可见的、属于这个陌生时代的灯火,身影开始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向上飘散。那光尘中,再无怨气,只有一缕帝王的龙气本源,遵循着天地的牵引,缓缓归于冥府轮回的大门。
    扭曲的空间随着明月安魂体的消散而恢复正常,显露出仿古宫殿真实的内景,只是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然消失。
    从从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粒光尘消失在虚空,久久未动。他心口的金色光晕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
    容烬和祈瑞走进殿内。祈瑞上前扶了他一把:“喂,你还好吧?”
    从从摇摇头,推开他的手,勉强站稳。他看向容烬,履行承诺般,双手再次结印,残破的灵体微微发光,一缕极为精纯、带着山川草木本源的淡青色气息被他缓缓剥离出来,凝成一颗鸽卵大小、光华内敛的珠子,飘向容烬。
    “这世上已无帝王,这护国之气就留给你们了,愿山河无恙……”从从的声音低不可闻,剥离血脉让他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身影淡得几乎透明。
    容烬伸手接住那颗灵韵珠,触手温润,蕴藏着平和而强大的自然之力。他看了一眼从从的状态,淡淡道:“你该回去修养了。有什么要说的?”
    从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他望向殿外无垠的夜空,眼神空茫:“没什么了……不只是他的执念,亦是我的,该醒了。”他又看了看祈瑞,“……拜托了。”
    祈瑞明白他的意思,郑重地点点头:“放心,魂已归位,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多谢。”从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短暂停留过的世界,身形彻底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宫殿之中。这一次,是真正的离开,前往不属于人界的、回到他的故乡。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祈瑞挠挠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咂咂嘴:“这就……完了?感觉有点轻松啊。”
    容烬摩挲着手中的灵韵珠,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华城地脉隐隐相合的力量,将其收起。“尘归尘,土归土。误会解开,执念消散,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结局。”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吧。”
    祈瑞跟上他的脚步,夜风吹过,带走最后一丝异样的气息。仿建的兰月旧宫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仿佛刚才那场跨越千年的纠葛、释然与离别,从未发生。
    只是夜空之上,似乎有星子微微闪烁了一下,又很快隐入云层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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