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树都是从各界千辛万苦找寻到的。似乎是察觉到大阵的不稳，隐岫门人早在多年前就开始找寻蕴含天地灵气的仙植。
    夜色渐深，祈瑞任由两只拿着担架把他推回屋里。宠物店重新回到世人的眼中。祈瑞趴在床上，他的床边就是窗户，那些精心栽种的仙植在月光下舒展着枝叶，散发出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净澈气息，每一棵排列组合如同无形的滤网，一丝丝吸附、转化着土壤深处可能残存的阴寒。
    “唉，真愁人。”
    祈瑞无力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是个懒人，这种费力的活动实在太耗心血。失血过多与灵力的虚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忍不住困意上头。
    一旁的小白神情担忧地把被子给他盖好。祈瑞闭目缓神期间，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了那座他很小的时候唯一一次去过的、那座被云雾终年缭绕的隐岫山深处。
    记忆里的隐岫山，总是湿漉漉的，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味。
    那年过年，师父带着只有丁点大的他，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穿着一身孟婆娘娘亲手缝制的浅灰色小衣服——布料是冥界特产的“月冥纱”，夏凉冬暖，水火不侵，看着灰扑扑的一件，实际内含暗纹。
    偏偏被孟婆娘娘恶趣味地做成小和尚服的样式，衣摆上绣着两朵憨态可掬的彼岸花，美名其曰这样的衣服适合小孩子发育。
    梓樾眼巴巴看着祈瑞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任由这群家伙揉捏，毕竟他们可没有能力再生一个小家伙让他们可以捉弄。
    “瑞瑞，过来瞧瞧，这是什么？”那个顶着张几十年未变的脸、却总是一副慵懒邋遢模样的俊秀男子蹲在崖边一丛不起眼的灌木丛旁，朝他招手。梓樾生得本就像个小丫头一样好看，眉眼间藏着洒脱，鼻梁高挺，即便鬓发散乱、衣襟上沾着不知是酒渍还是泥污，也掩不住那股子仿佛自山岚中化出的清逸。只是这清逸，多半被他脸上那促狭的笑容给毁了。
    三四岁的祈瑞，步履还有些蹒跚，却努力板着小脸，哒哒挪过去。他自小就能感知到香香的气息与臭臭的气息，目光落在那开在崖边、长得与杂草无异的植物，立刻察觉到一股温和的气息。“哥哥，香香……”奶声奶气的声音让人觉得心头软软的。
    “啪！”梓樾手掌轻轻拍在小祈瑞的脑门上发出脆响，“叫师父”小祈瑞晃了晃脑袋，煞有其事说道“子恒哥哥说，要叫师父哥哥。”似乎还想起什么又摇头晃尾巴道“子恒哥哥说，年纪大的叫叔叔，头发白白叫爷爷……，所以要叫师父爷爷。”说完，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几乎要气出血的梓樾。
    一旁的梓樾愈发觉得自己养的徒弟不能杀，只好拍了几下小祈瑞的屁股泄愤。转身指着那株“香香”的草告诉他：
    “这是”漱玉草””他翻着手中图谱，指着某一处，叶片细长，先端尖锐，开白花。
    祈瑞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就要伸手摘下，被梓樾拍下爪子，“别！”师父伸手，极快地从叶片下捏起一条近乎透明、只有指尖长短的小虫，在祈瑞眼前晃了晃，“看，重点是它——”净光蚕”。漱玉草百年开花，其花粉唯有净光蚕喜食，净光蚕喜食阴气，是防身、炼化魔气的好东西。”说着又敲了敲他的小脑袋：“只认草，不认虫，瑞瑞还要多学。”
    小祈瑞抿着嘴，盯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虫，努力记下它的特征。师父却顺手把虫子往他领口一丢，吓得小祈瑞一哆嗦，那虫子却顺着月冥纱滑落，并未真的沾身。
    “哈哈哈，胆子这么小，怎么当隐岫派的弟子？”师父毫无形象地大笑，伸手揉乱他本就光溜溜的脑袋，“记住咯，万物相生相克。越是能净化邪祟之物，其本身可能越脆弱，或者依赖极特殊的共生。就像这净光蚕，离了漱玉草，三日必亡。而我们……”
    师父的笑容淡了些，指了指远处，眼底掠过小祈瑞当时看不懂的深邃与酸涩：“我们隐岫派镇守的东西，比这深山老林里的妖魔鬼怪可怕千万倍。所以，我们寻找、培育这些异植，理解它们的共生与相克，不仅仅是为了”用”它们，更是要明白”平衡”。”
    他又指向远处一株叶片殷红似血、形态却优雅如兰的植物：“那是”滴血兰”，生长在极阴之地，以吸收血气、戾气为生，周围几公里无任何仙草不敢生。听起来邪性，对吧？但若用它为主材，配以对应的灵草，却能炼出修补被重创魂体的奇药。所以世间万物是好是坏，看你怎么用，用在何时。”
    小祈瑞似懂非懂，只是仰头看着师父。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师父沾染了尘土的侧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在那一刻，似乎染上了不一样的沧桑和疲惫。
    “还有啊，”师父忽然又笑起来，凑近他，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大秘密，“你身上这彼岸花，可不是白绣的。孟婆那老太婆小心眼，绣了这东西，瑞瑞这么香，寻常孤魂野鬼不敢吃你。但若是遇到真正的大家伙……”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小徒弟睁大的眼睛，“……这花说不定能帮你争取到喊师父救命的时间，够意思吧？”
    “师父！”小祈瑞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师父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拂开身上的灰尘，“走吧，今天认得够多了。回去让你子恒叔叔给你煮”咸汤圆”，不然晚上小瑞瑞又要饿肚子喽。”
    师父转身往山林外走去，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种万事不挂心的疏懒。小祈瑞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小手偶尔拽住师父垂下的、略显破旧的衣角。那时他觉得宠物店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有各种奇怪的植物标本，有子恒叔叔带来的猫猫，有总是温着的茶，还有师父虽然戏谑却始终存在的看顾。
    这是自己第一次来到隐岫派，所谓隐岫派叶不过是藏在一座山中的门派，门中无人，现存的也仅有自己一人。
    只是师父从未详细说过，隐岫派到底镇压着什么。直到祈瑞年岁渐长，修为渐深，直到他也开始独自面对阵法下那无边无际的阴寒与疯狂，直到他也需要用自己的心尖血去加固封印，他才真正明白，当年师父轻描淡写说出的“平衡”与“代价”，究竟意味着什么。
    回忆如潮水退去，心口的闷痛将祈瑞拉回现实。他缓缓睁开眼，窗外月色依旧，庭院中的银杏树轻轻摇曳。那些来自各界、费尽千辛万苦寻来的植株，此刻正默默履行着它们的职责……每一株背后，似乎都依稀晃动着师父当年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教导身影。
    “师父……”祈瑞无声地呢喃。那个看似邋遢不羁的师父早已不在，连同所有人……只留下那座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山、这支笔，和这日益沉重的责任。
    “师父，我会守好这份平衡。”
    变成人形的小白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大黄则趴在门口，耳朵警惕地竖着，注意着庭院的动静。
    祈瑞端起药碗，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却也让虚乏的经脉稍稍回暖。
    无论如何，路还要继续走下去。为了那座山，为了山下那些毫不知情的生灵，也为了……心中那份自幼被种下的、或许连师父自己都未曾明言的守护之道。

    作者闲话：

    宝子们，元旦请假一天，宝子们节日快乐，新的一年开心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