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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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力倏地消失了——来得突兀,去得也利落。身上力道一松,祈瑞心里便了然。他从不觉得自己对容家算得上什么威胁,看来方才不过是试探。
    容老先生缓缓转过身。发间已染霜色,身姿却依旧挺直。他的面容与容烬那种总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截然不同,此刻目光沉沉锁在祈瑞脸上,像要穿透皮肉,直窥心底。
    “年轻人,接近容家,到底有什么目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可方才那一番无声的交锋已说明一切。他似乎没料到,祈瑞能如此举重若轻地接下。
    祈瑞眨了眨眼,将眼角那点湿意挤散,脸上换作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容老先生?”语气客气,却并无敬畏,“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偏了偏头,神情显得更加无害:“我可是被您儿子硬留在身边当助理的。这话,您该去问他才对。”
    容老先生并未接话,只踱步到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桌面上,目光仍旧停留在祈瑞身上。
    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他说,“祈瑞,欢迎你来容家做客。”
    ……
    书房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衬得空气愈发沉凝。
    “容烬应该在他母亲的房间,”容老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吧。”
    “好。”祈瑞应道,微微颔首,无意探究这对父子间复杂的关系。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履平稳。是的,即便容烬见过他另一面,那又如何?终究是萍水相逢,各有路途。
    也许认识容烬算是因缘巧合,毕竟能让自己算不出所以然的人屈指可数。可也没有再多的了……
    容家的秘密太多,自己并没有闲心操心他们家的事。
    祈瑞不再多言,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那温暖壁火光与沉滞空气一并隔绝。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壁炉中火焰吞吐木柴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容老先生独坐椅中,目光仍停留在祈瑞方才站立的位置,许久未移。窗外天色早已墨黑,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与这座僻静小院相隔甚远。楼下宴席的光华流溢上来,漫过光洁如镜的桌面,也掠过他沉静似水的面容。
    片刻,他缓缓伸出手,将指尖按向桌沿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几乎无声的机括轻响过后,墙面的一处暗格悄然滑开。
    他从中取出一件物什。那是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仅掌心大小,表面已被岁月抚摩得温润如玉,边缘泛着幽暗而内敛的光泽。他握着盒子,缓步踱向宽阔的落地窗前,身影在透窗而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修长。
    似乎有疲惫漫上肩头,他扶着椅背,沉沉坐进宽大的扶手椅中,将那只小盒轻轻置于膝上。
    指腹缓缓抚过盒盖上简朴的云纹,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远而熟稔的慎重。
    “嗒”的一声轻响,铜扣弹开。
    盒盖被轻轻揭开。匣内衬着墨绿色的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张照片。边角已因岁月而微微蜷曲,像被时光轻轻吻过的痕迹。
    照片上,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坐在一棵古老槐树横斜的枝干上。长发如瀑,随风轻扬。她眉眼含笑。
    此时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洁白细碎的花瓣如星点飘散在空中,有些落在她的发间与裙裾,有些正从枝头悠悠坠落。整张照片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柔光里,隔着遥远的年月,仍能嗅到那缕清甜而静谧的槐花香。
    容老先生深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上,火光将他挺直的脊背投影在玻璃上,拉出一道沉默的孤影。
    许久,他才极低地开口,声音沉缓,如同在对盒中之物倾诉,又像是在叩问一段尘封的过往:
    “阿文……”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张他朝思暮想的笑脸,眼睛里的柔情几乎要凝成实质“你看,兜兜转转……两个孩子,最终还是认识了。”
    …………
    转身出门的祈瑞自然而然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烦躁,因为他已经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间,虽然明明才7点,可容烬那家伙至今不见人影。
    他沿着弧形楼梯缓步而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容烬的身影,同时对这过于鼎沸的人气感到些许不耐。正当他穿过一道拱门,步入相对宽敞的偏厅时,一阵尖锐的瓷器碎裂声猛地刺破了和谐的背景音。
    “你没长眼睛吗?!我这身裙子是你能赔得起的?!”
    只见靠近长桌处,一位身着宝蓝色曳地长裙的女士正柳眉倒竖,她的裙摆上溅开一片深红的酒渍,分外刺眼。地上是碎裂的高脚杯和蜿蜒的酒液。她面前,一个穿着黑白制服的年轻侍应生脸色惨白,正不住地鞠躬道歉,手里擦桌的布巾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侍应生的声音发颤,显然吓坏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女士的声音愈发拔高,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她的话语刻薄而密集,“毛手毛脚,这种场合也是你能伺候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笨手笨脚毁人兴致!你知道这裙子多贵吗?把你卖了都抵不上一个边角!”
    周围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管家赶忙上前,安抚着那位女士的情绪,忙说着开除他的话。侍应生在一旁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似乎是害怕极了。
    祈瑞本不欲多管闲事,容家的宴会上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他移开视线,准备绕行。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常人看不见的,一丝极淡、极晦暗的黑色气息,正从那名饱受辱骂的侍应生身上悄然渗出,在祈瑞眼中,这个侍应生身上的气息已经把整个人都包裹住,带着混乱、怨愤与即将失控的灼热感。
    魔气?怎么会?
    祈瑞脚步顿住,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人界怎么会有魔族存在?
    就在那女士不依不饶,甚至扬起手似乎想进一步羞辱对方,侍应生身周那不易察觉的晦暗气息又浓郁了一分,隐隐有躁动迹象时,祈瑞动了。
    他看似随意地侧身,从路过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气泡酒。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弹,一点微光没入杯中酒液中,随即,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手腕轻巧地一倾。
    那杯清水,不偏不倚,正好泼洒在刚才那位侍应生脚前那片狼藉的酒液和碎玻璃上。没有溅到任何人,却发出了轻微却足够引人注意的“哗啦”声。
    这小小的意外打断了女士越发激昂的斥责,也让她和侍应生,以及附近几道目光都下意识转向了祈瑞。
    祈瑞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惊讶,对着侍应生和那位女士的方向微微颔首:“抱歉,脚下滑了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甚至右手貌似无力状搭在侍应生肩膀上,一抹无形清凉的灵力顺着接触的位置钻入侍应生体内。
    侍应生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充满怒气的噩梦中惊醒,身上那股即将失控的燥热和憋闷感骤然消失,连带着积累的极端怨愤也像被冰水浇过,只剩下后怕和茫然。他周身的晦暗气息,如同冰雪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那位女士也被这打断弄得一愣,气势不由得一滞,再看祈瑞貌似刚刚是容家少爷带来的,不似常人,又见周围人目光各异,顿时觉得再闹下去有失身份,只狠狠瞪了侍应生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晦气!”便提着污损的裙摆,忿忿地转身朝休息室方向快步走去。
    侍应生如梦初醒,感激又惶恐地看了祈瑞一眼,连忙低头收拾地上的狼藉。祈瑞却已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目光。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看似不经意的“失手”和瞬间的净化,消耗了他今晚最后一点耐心。
    他暗自腹诽:容烬,你最好快点出现,这宴会的“热闹”,他可一点也不想多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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