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思考，原野不愿，原野不喜欢白毛的，正当他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回绝的时候——
    “娘娘腔！我回来啦！”
    一道清亮又带着莽撞的喊声毫无预兆地撞破了室内的安静。
    原野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咣当”一声震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只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重重蹬在门板上，力道之大，让门板都颤了颤。
    视线向上移，却没看见人脸，先撞见一头已宰杀洗净的全羊，以及各式各样零食、熟食杂乱堆叠成的“小山”，正摇摇欲坠地挤在来人的怀里。
    这阵势看得屋内的两人同时皱眉，下意识向后退开。
    刚进门的陶贴似乎这才察觉屋里还有别人。他“咚”地一声把怀里的东西卸在地上，在原野尚未回过神的惊愕目光中，忽然一个箭步冲向祈瑞，原地起跳，整个人像树袋熊般挂了上去，双腿牢牢盘在祈瑞腰间。
    “瑞瑞～瑞瑞～我可想死你啦！”陶贴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带着点少年般的清瘦，此刻活像只兴奋的大型犬，不管不顾地在祈瑞肩颈处乱蹭。
    祈瑞眉角一跳，毫不留情地伸手把人从身上扯下来，顺势将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狐狸塞进陶贴怀里，自己则一个利落的闪身，直接退到了门外。
    要是被这家伙缠上，哪还能有清静日子过。反正，狐狸的事丢给他们，总归是能解决的。
    陶贴抱着突然被塞来的狐狸，眨了眨眼，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他拎起狐狸后颈，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原野：
    “娘娘腔，你说这小家伙……肉嫩不嫩啊？”身为天底下最著名的吃货，他的思维总是直白地通往吃的上。
    随即他又掂量了几下，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
    “唉，就是太瘦了，没几两肉，怕是嗦不出什么味道……”
    “乖，别惦记那只狐狸了。”原野伸手揉了揉陶贴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安抚，
    “我偷偷给你留了烧鸡和酒，一点都没让你们老板碰。”说着，他自然地用拇指擦过陶贴的嘴角，那里正挂着点亮晶晶、快淌下来的液体。
    “大……大人，”被陶贴拎在手里的丽织声音发颤，几乎缩成了一团毛球。从这只上古妖兽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她浑身的毛就炸了起来，“我、我还太小，真的不好吃的……”
    “能、能不能……在吃我之前，先帮我找个人？”眼看着这位大人真的要吃了自己，丽织声音细得发颤，被陶贴拎在手中，她连挣扎都不敢，只能努力蜷起毛茸茸的身子哀求道，“求您了……让我在死之前，见他一面就好。”
    她虽活了不短的岁月，却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九尾狐，哪里经得住这般挟带着远古血腥气的威压。此刻每一根毛发都竖着，心仿佛要跳出喉咙。
    这位大人，是真的会吃狐狸的。
    “你可曾想过，”一旁的原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你要找的那个人，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他了。”
    这句话轻轻巧巧，却戳破了丽织长久以来不敢深想的恐惧。
    “我……不明白。”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一世的林渊不再是当年的青渊。可狐狸的心思能有多复杂呢？在她心里，主人就是主人。纵使轮回辗转，模样更改，记忆全无，那份魂牵梦萦的联结却从未断过。她总相信，生生世世，她一定会找到他。
    酒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原野与陶贴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的沉默。陶贴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这寂静的酒馆里几乎听不见。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发抖的小狐狸，方才那副闹腾贪吃的模样渐渐褪去。
    半晌，他松开手，任由丽织轻巧地落回地上。
    “明天，”陶贴说，语气平淡，却没有丝毫敷衍，“我带你见他。”
    ————
    这一夜，那只胖狐狸静静趴坐在酒馆楼下的桌子上，彻夜未眠。
    这里分不清真正的白昼与黑夜，窗外的天色总铺着一层深蓝色的幕布。直到某一刻，那些游荡在窗外的点点灵光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那是冥界特有的妖灵“落隐”，他们命如蜉蝣，渴望光亮，所以会紧紧贴在窗户上朝着一丝丝烛光，看起来窗外像是白天，当这点点星光消逝的时候，便意味着又一个“黑夜”的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名为“曦隐”的妖灵。它们与“落隐”恰恰相反，畏惧强烈的光芒，只在黑夜时分苏醒。它们形态如淡墨入水，成群结队晕染成一片片游动的薄影，为这个本无昼夜的世界勾勒出模糊的明暗界限。
    这就是属于这片天地的“昼夜”
    原野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没有多言，只示意她跟上。他们来到楼上的一间厢房前，原野并未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床榻上，林渊——或许是另一个人正静静沉睡。
    “主人……？”丽织轻盈落地，化作人形，几乎是扑到床边。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咫尺，却不敢真的触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
    “冥主派人接引了他的魂魄温养，”原野的声音在身后平静地响起，“魂魄不稳，暂在此处修养。不过……”
    “不过什么？”丽织蓦然回头。
    “不知何时会醒。”原野的话语落下，像一句轻而沉的判词。他没说出口的是：更不知醒来时，是不是她在找的那个人。
    丽织却仿佛没听见他下半句话。她缓缓坐下，指尖终于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唇角漾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
    屋内昏黄的灯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凝望着的眼眸里，盛满了跨越千年的眷恋
    “没关系的，”她轻声说，像在许诺，又像自语，“多久我都愿意等。”
    自此，子归酒馆里多了一位身姿曼妙、眉眼流转的娇娘。她腕间的两只玉镯时而泛着温润的荧光，而酒馆里那位样貌俊秀的青衫小二，目光总似有若无地追随她的身影。
    从那日看到林渊的那一刻，丽织想着要守着他。后来觉得，自己既决定留下，便不能白吃白住。
    虽然那位兼任厨师的陶贴大人，总以“试菜”为名抢先吃掉她的饭菜，害得她不时得去后山河里捞鱼打牙祭。于是她便主动揽下了前堂的活计。
    这日却有些异常。向来最早起身的陶贴，竟一直未见动静，而那位总是温温柔柔的原先生却醒的很早，还罕见的在准备清淡的粥米。（陶贴：为我的花生。）
    子归酒馆门前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摇，洒下晃动的光影。丽织刚将最后一坛酒妥帖搬进后厨，拭去额角细汗，前堂便传来熟客爽朗的吆喝：
    “丽织姑娘，再烫一壶”醉红尘”！”
    “就来——”她清声应着。正欲转身取酒，酒馆大门却“嘭”地一声被猛力撞开
    阴风席卷而入，吹得灯笼乱晃。
    一个身着玄色官服、面色青白的男子大摇大摆跨进门来，腰间刻着“无常”二字的令牌叮当作响，趾高气扬。
    堂内霎时一静，随即各色目光饶有兴味地聚拢过来。能来这“子归酒馆”的，本就不是寻常人物，自然看出这看店的姑娘非凡俗之辈，更看出这敢来砸场子的无常——怕是活腻了。
    这位正是本地新上任的无常鬼，生前便是出了名的跋扈纨绔，仗着家财犯下重罪，死后入了冥府，不知怎的竟让他钻了空子谋到一个官职，越发嚣张。
    “听闻子归酒馆的”醉红尘”乃冥界一绝，”无常鬼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双狭长眼睛毫不掩饰地在丽织身上逡巡，尤其在裸露的肌肤处流连不去，“本官特来品尝。美酒需得佳人伴，姑娘可否赏脸，亲自作陪？”
    丽织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指尖在袖中微蜷。“大人说笑了，小店只贩酒，不陪客。”
    她心下飞快思量：若真动起手来，不小心打坏了店里的物件，陶贴大人……应该不会怪罪吧？
    念头未落，那无常鬼竟骤然伸手，直朝她腿侧摸来！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依附于此的姘头。”他欺身逼近，阴冷气息喷在她耳畔，“本官瞧上你，是你的造化。别不识抬举。”
    丽织眼中寒光骤现，正欲动作，腕间玉镯蓦地发烫！
    一道强烈的蓝光自镯中迸发，如波纹般荡开，不仅震得无常鬼踉跄后退，更转瞬间笼罩了整个酒馆。光晕中心，一个修长的身影由虚渐实，缓缓凝聚。
    青渊静立在那里，墨发如瀑，衣袂微扬，周身透着谪仙般的清冷，却散发着无形威压。唯独他望向丽织的那一眼，深邃眸底漾开一丝难以割舍的温柔。
    “青渊……大人？”丽织难以置信地轻喃，眼眶瞬间通红。
    三年了。整整三年，他都沉睡在楼上的厢房里，无论她以灵力温养，还是日夜低语，都唤不醒他分毫。原野大人只说他魂魄需静养。
    青渊并未回应她的呼唤。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凌空一指。
    一道蓝色光华，宛若闪电般，撕裂空气，抽向那无常鬼。
    “死。”
    低沉清晰的单字，却让酒馆内温度骤降，如带冰霜。
    无常鬼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形便在蓝光中湮灭，就连那套玄色官服也消散在空气中。
    一瞬间竟是神形俱灭，灰飞烟散。
    蓝光渐渐收敛，青渊的身影也随之开始淡去，变得透明。丽织急忙扑上前，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主人！”她声音哽咽，带着期盼，“你醒了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青渊的身影在完全消散前，微微侧过头。那双仿佛盛着星空的眼睛似乎想最后看她一眼，终究未能说些什么，只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消散在酒馆的空气里。
    一切重归平静，恍若幻觉。
    丽织低头，紧紧握住怀中的玉镯，轻摩挲着镯身，泪水无声滚落。
    “你一直都在……保护着我，是不是？”她将玉镯贴在心口，低声呢喃，“我会一直等。记得……早点回来。”
    后院的厢房内，榻上之人原本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唇角似乎带着极淡、极淡地笑意。
    一道微不可闻的气音，散入寂静：
    “我的小狐狸……长大了。”
    ————
    遥远人界，某间静谧的宠物店内。
    正端起茶盏的祈瑞动作蓦然一顿。杯中茶水微晃，他瞳孔深处，一抹猩红流光闪过。他缓缓抬眸，视线仿佛穿透重重空间，投向某个既定的远方。
    沉寂良久，他唇角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