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回来了！
    青渊的脸色苍白，连唇上都失了血色，唯有那双总是清澈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艰难地笑着，眼里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丽……织……”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小狐狸纵身一跃，跳到了来人的怀里：“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这次青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摸着它的毛安慰它，像是怕她白净的毛发沾到身上的灰尘，他手上动作极轻的把它放到了干净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它，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过今天多了一些什么。
    “小荔枝，我该走了。”青渊的声音很轻，说的话却让小狐狸心脏被狠狠地揪住一般。
    “走？去哪？”
    “你！你去哪不带着我？你不要我了吗？”小狐狸仰起头，原本狭长的眼睛因为惊愕瞪的圆圆的，眼眶里已经盛不下眼泪。
    青渊沉默了片刻。
    “看到外面了吗？”他起身抬手指了指外面，那里乌云密布泛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我是神，要跟父亲对抗魔物。”随后，微笑着转过头弯下身，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揉了揉它的头。
    “你要好好长大。”他的指尖传来熟悉的暖意，语气却像在交代遗言，“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像是不敢确定般，他语气很轻。
    青渊凝视着眼前毛茸茸的一团，心中涌起千万般不舍。这小家伙被他养得这样圆润柔软，不知将来若能化形，会不会也是个脸颊鼓鼓的小丫头。他多想看看她长大的模样。
    “大人，您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可以……”小狐狸急着跳下椅子扑在他的腿上，仰着头哀求，话未说完，青渊已用指尖极轻地点在它额间。一股温柔的困意瞬间袭来，小狐狸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向一旁，那缕漂亮的尾巴无力地垂在一边。
    青渊将它安放在铺着软垫的石床上，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十分不舍得。随即抬手结印。一道泛着淡金色微光的屏障无声浮现，彻底封住了洞口。这结界能阻绝一切外来的侵扰，无论是妖是魔，皆无法闯入。
    “小狐狸，有缘再见了。”
    低浅的话语不知道能否渗透入梦境，
    转过身的青渊没有注意到，昏睡的小狐狸眼角正渗出一滴泪珠，悄然没入绒毛深处。
    那结界，唯独对小狐狸是敞开的。它随时可以出去，可除了它，谁也不能进来。
    在那之后，小狐狸每天都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紧紧攥着它的心脏。它蜷在洞口，固执地等待。洞外大雨整日不歇，雨水像是带着怨气般无情地冲刷着天地，也仿佛要将他最后残留的气息都席卷殆尽。
    夜渐深，雨声未歇。小狐狸将自己盘在石床中央，用宽大蓬松的尾巴紧紧裹住身体，却裹不住从缝隙里漏出的、压抑而委屈的呜咽抽泣。
    它一直在洞里等着他，可是，外面的雨好大，大到要盖住大人的气味了。
    骤然，一阵轻微的仿佛玻璃碎了“咔咔”的声响起。小狐狸猛地抬起头，在它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道守护着山洞的金色结界，竟如同风中残烛般，漾开一圈圈涟漪，光芒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化为虚无，融进潮湿的空气中。
    大人…大人的气息…没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抓住了她的心脏。小狐狸一跃而起，顾不上夜雨凶猛，径直冲入漆黑的雨幕。它凭着本能，沿着湿滑泥泞的小路发足狂奔，意图抓住那一丝属于他的气息，想要追去上仙界，却根本不知路在哪里，只能在茫茫山林里绝望地打转。
    不知跑了多久，东方天际竟撕开一道缝隙，漏下些许微光，久久未晴的天似乎有了放亮的迹象。可这点天光，再也照不进小狐狸的世界
    你不是说你是最厉害的神吗
    你不是说所有妖都畏惧你吗
    你不是说……我要做你一辈子的狐狸吗？
    少一天……也不是一辈子
    ————
    这世间再也寻不到他的气息……
    很久很久之后，丽枝已然筋疲力尽了，绝望几乎将她淹没，一道身影拦在了前方。来人正是白泽一族的白琅。
    而此时，他素来白净的衣袍沾着泥泞与焦痕，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通红，望向小狐狸的目光里，盛满了深重的悲悯与不忍。
    “回去吧，狐狸。”白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青渊大人他……已经陨落了。”
    在那场抵御众魔入侵的战役里，已经陨落了太多生灵。他的亲人，他的挚友，甚至阙山界的保护神……最终都以神魂为祭，筑成了压制魔族侵略的屏障。
    雨不知何时停了。周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小狐狸呆呆地立在泥水中，望着白琅，仿佛无法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世界的光，就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不久之后，年龄不大的白琅选择继任山神一职。
    在那之后，失去主人的狐狸只会呆在洞口盘着尾巴呆呆地看着远处，等着那人从远处里走来，一如既往地穿着蓝色长袍拿着野果子跟自己说，笨荔枝，过来。
    不管多忙，白琅每天都会找狐狸，他怕这个傻子有一天想不开真就殉了情。
    直到那天，白琅像往常一样坐在狐狸旁边，看着小狐狸的尾巴挡着眼睛盘在青渊大人的座椅上，他在一旁自言自语，而唯一的听众却置若罔闻。
    他不知道狐狸的等待是否有意义，他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说的话会不会变成一场空。
    身边的每处云，每缕风都如此陌生……，对比如今的山神位置可他更愿意承欢膝下，做父兄腿上那只卖乖的小狗。
    “狐狸，你想搏一搏吗？”白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空寂的洞穴里极其一圈圈涟漪。
    她挡着眼睛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隙，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此刻却枯槁无神的眼睛，缓慢地转向白琅。
    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它没有懂是什么意思。
    白琅没有对上她的视线，依旧望着洞口外缥缈的云海，那里曾是上神居住的的府邸。
    “战役之后，冥主大人用聚魂鼎搜集了剩余残魂……”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似乎在压制着某种情绪“我不知有没有他是否有残魂存在，现在聚魂鼎内的众多残魂还在修养，待冥主大人将他们送入轮回之时，你就有机会了。”他伸手，想如青渊一般揉揉她的头顶，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身旁冰冷的石椅上。
    “修成人形吧狐狸。”
    丽枝彻底放下了尾巴，坐直了身体，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翕动。
    唉，都是痴儿，我又何尝不是呢……
    远处的云海被晨曦的阳光照出一丝金边，那光芒就像他指尖凝成的光芒。
    “待到机会，我便会将阙山界接到人界，你试着去找一找他吧。”
    修成人形，才能踏入他可能转世的人界，才有可能……在万千残魂中辨认出哪怕一丝属于他的气息。
    希望的微光如此渺茫，却足以刺破漫长黑暗，成为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自那日起，丽枝不再终日蜷缩于残留着他气息的洞穴。她将那里封存起来，如同封存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梦，然后义无反顾地跃入了阙山界最苦寒的秘境深处——那片终年积雪、灵气暴烈却也纯粹的冰封山脉。
    修炼是痛苦，作为神兽凝聚人形更是大关，要经历九重天雷。白琅偶尔会在远处偷偷看着，却从未靠近，这条路终究要由她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
    终于，那一天到了。
    天雷滚滚压在雪山之巅，乌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丽枝选择在山巅一处平坦的冰原上迎接她的化形雷劫。
    第一道劫雷劈下时，丽枝咬牙硬抗，运转全身妖力与之抗衡，雪白的皮毛瞬间焦黑一片。第二道，第三道……雷劫一道比一道凶猛，带着天道对神兽化形的考验与惩戒。她漂亮的九条尾巴断几乎被撕碎，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冰雪。
    然而，她的眼神始终带着不屈的热烈。脑海中，是青渊微笑的脸，是他指尖的温暖。
    “我要带你回家……无论如何……”这抹仅存的信念支撑着她濒临破碎的身躯。
    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劫雷，汇聚了前八道雷劫的余威，化作一条狰狞的紫色电龙，咆哮着直冲而下！那光芒之盛，让远处暗自护法的白琅都骇然失色。
    “丽枝——！”他失声喊道。
    “轰——”
    天地俱白，万物失声。
    雷光散去后，山巅只余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与坑底那具几乎辨认不出原形的躯体。九尾尽断，妖丹破碎，刚刚凝聚的人形被彻底扼杀。属于“丽枝”这只小狐狸的生命气息，骤然断绝。
    远处，白琅面色惨白，踉跄一步。
    失败了！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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