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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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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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快五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东边映出金黄,西边还有圆月的残影。
时江风站在红绿灯旁,越过斑马线,望向前方的面包房,神情复杂。
“我真的……死在这里吗?”他觉得口中很是干燥,像是常年不骑的生锈自行车,说起话来一点都不顺滑。
林听蝉靠着路边的香樟树,指尖夹着根细烟,吐出烟雾,鼻尖满是烟草味,她舒服的闭上眼,口气都比平常柔和不少,“是啊,昨天下午刚死的,当时还吓晕了两个人呢!”
“我的怨气是什么?”时江风问。
“谁知道呢!”林听蝉答。
“那我如果怨气消散不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投不了胎罢了,放心,只要你不杀人,不被怨念吞噬,湘山茶馆会一直管着你的,付钱就行。”林听蝉想了想,打趣地补充道,“但你要没钱的话,还是会被赶出去的,所以你最好确保你兜里的一万五存款,花不完!”
时江风从遇到林听蝉开始,就见识到太多叫他惊讶的事了,所以这会这人能知道他的存款,他也就没什么大反应了,只是淡淡问:“如果我被怨念吞噬了,会怎么样?”
林听蝉原本还眉眼带笑,听到这话,表情陡然冷沉下来,她明眸上移,盯住时江风,“作为湘山茶馆的老板,我会打散你的魂魄。”
话音落地,无人应答。
这条马路很奇怪,此刻竟然连辆过路的车都没有,任由两人之间的气氛结冰。凉意似条灵蛇,自脚底向上窜,所过之处,冰封万里。
“但是吧,人嘛,毕竟是有独立思想的,沦为仇恨的刀刃,那得多无能,对吧?”她踩灭烟蒂,向时江风走去。
“仇恨,难道不是独立思想形成的吗?林老板,你既然是人,就没有过仇恨的情感吗?”时江风看着绿灯了,抬步走向对面的面包房。
林听蝉身形僵了僵,呆呆望向时江风渐渐远离的背影。
独立的仇恨吗?她有不少,可那是好多,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她的恨意退了吗?
谁知道呢!
林听蝉摸出刚从便利店买的烟,抽出一根咬着,点燃,她还来不及吸,就趁着最后几秒绿灯,快步来到面包房门口。“干嘛呢?”她问时江风。
“我想把我前天给妈妈订的蛋糕拿走。”时江风趴着门,眯眼往里瞧。
林听蝉不耐烦的“啧”了声,她抬脚踢了踢对方的脚踝。
“怎么了?”时江风没脾气道。
“别像个小偷似的。”林听蝉皱眉看着他好学生的老实样,觉得有些好笑,逗弄的心思又起,“你现在已经死了,能穿墙的。”
时江风眸子一亮,期待地看着她,“我的身体好像能被人穿透,但是墙什么的我不太会。”
“想穿透死物的那还不简单。你脱了衣服,裸着就能进去。”林听蝉坏心思地挑眉道。
登时,时江风的潮红就从脖颈迅速蔓延到头顶,像只熟透了的虾,可人得紧。
林听蝉满意了,她抽了口烟,靠着墙,欣赏着时江风落荒而逃的模样。
林听蝉之后也没再多话,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面包房门口等着。
最终,工作人员上班后,是林听蝉代替时江风拿的蛋糕。
要怎么说呢,其实林听蝉是不会允许时江风私自进去拿蛋糕的,毕竟蛋糕房丢了东西,到时候肯定得调监控,万一他们瞧到蛋糕腾空飞起,那不得翻天了。
a市被秋阳普照,马路上的车辆匆匆,他们都有自己需要到达的目的地,而周围房屋,像是城市最忠诚的守卫,叫人安心,可唯有一处,即便有暖阳,却依旧阴冷。
林听蝉提着蛋糕来到医院,时江风走在前面忙去摁电梯,还转头不断地催促着。
两人刚刚有去时江风居住的小区家中,找他爸妈,但没见着人,他们原打算放下蛋糕,就出去再帮时江风找记忆来着,但还没进门呢,就听邻居说,老两口昨天接了通电话,就捂着心脏晕倒了,这会正在医院呢。
林听蝉侧头不看时江风,她按下翻白眼的冲动,先问护士人在哪里,知道了位置,她才大步走向电梯,摁下开门键。
两人马不停蹄,总算是找到了时家父母的病房。
时江风刚一进门,就看到病床上躺着薄薄的一个人,其实他也没看真切,毕竟雪白的床褥,连常人呼吸地起伏,都几近于无,怎么可能会是他爸妈。
在病床旁边,还有个坐在木椅上,弓着腰,趴在床边睡着的男人,他看着沧桑极了,猜测该是耄耋之年了。
阳光洒在病床上,覆盖住两位老者,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安稳。
“不对,找错了。”时江风立刻转头就要走。那两个人,不可能是他才四十小几,热爱生活的爸妈。
林听蝉上前几步,眯了眯眼。
“叮”地一声,恰在这时,老者在手边的手机来了条消息,亮了下,那屏保赫然就是时江风一家三口的中式端庄全家福。
“时江风,你过来。”林听蝉语气里没了平常的松快,这会充满讶异。
时江风眉心拧成“川”字,他已经握到门把手了,却因为林听蝉的话生生止住脚步。这于常人来说,在这焦躁的时刻,被随意打断解决问题步伐,是会发火的,但他到底教养良好。
他不耐的回到病床前,只是在下一瞬,他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骤然发疼,就像是被人用千斤顶,去碾碎的疼,那痛感似惊涛骇浪。
“嘀嗒”,泪水炸开在木质地板上,摔成小水滴,蹦得到处都是。
时江风眼前模糊一片,他看着那张不是很清楚的全家福,又抬眼望向那位趴睡的老者。
这是他的父亲。
病房外,护士们在“乒乒乓乓”的用着什么玻璃制品。这声音,就像时江风破碎的心脏,在哀嚎、呼救。
在时江风的记忆中,父亲是人民警察,他一头黑发,藏在警帽下,笔挺如松的身形,配上警服,显得他整个人好像能扛起所有。
而现在,父亲两鬓斑白,显尽沧桑,腰背弓起,满是窝囊,他此刻像是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只要站只鸟,枯树就能脆到断裂。
时江风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才……才一天没见啊,他的爸爸怎么就……
林听蝉眉心颤了颤,她刚上前一步,打算去扶时江风。
忽然,病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露出脸来。
时江风身体一个脱力,软趴趴的垂下脑袋,他抬手捂住脸,空荡的病房中,回荡着男人撑不住的呜咽。
那女人是他的母亲。
妈妈很爱漂亮,每天晚上一定会敷面膜,坚持九点前睡觉,确保第二天的好状态。妈妈很喜欢学生们把她当朋友相处,她常说:“想要有人喜欢,那收拾好自己,就是被喜欢的第一步。”
但此刻,她瘦了,脸颊两侧凹进去了,像两个小碗。也老了,她红肿的双眼,哪怕是闭着的,眼角的条条皱纹,也尤为吸睛,像是沟壑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江风终于坚持不住了,他手脚并用,仓皇的逃走了。
林听蝉目送时江风的逃避,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紧了紧掌心的蛋糕彩绳。
她找了个空桌,放下蛋糕,深深看了眼时家父母,也走了。
其实她还想带时江风去太平间,看看这人自己的尸体来着,但现在看情况,还是算了,毕竟刚刚这人在看到时母的时候,怨气差点把这病房撑炸。
不过,那位肇事货车司机,也就是撞死时江风的人,那人现在情况不是很稳定,要带他去看看吗?
如果去,时江风被怨气吞噬怎么办?
如果不去,那时江风错过了这次时机,他就永远不会恢复记忆了。
医院人不算多,但也绝不少,蜿蜒的连廊,每隔一个路口,就是一个打着吊瓶的人在唉声叹气,或是一对夫妇在垂头丧气的商量着什么。总之,很堵。
所以林听蝉追着脑袋灵光的时江风,从楼梯,一路奔到楼下花园中。时江风蹲在花坛旁,捂住嘴,咽下哭声。
林听蝉万幸早就施法,叫人看不到她刚刚疯跑成狗的模样。
她粗声喘气,低头看向时江风。却也只是稍作停留,就转身离开了,她给时江风留下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其实走前,她是想告诉时江风。别憋着了,又不是活人,哪有人能听到哭声。但她想了想,这话有点损,还是算了。
日头升高,白云挡住太阳,又被它避开,不知道这么过了几个来回,花坛那边传来的哭声终于渐渐消失了。
林听蝉又等了一会,才去找时江风的。
她并没有去细看这人刚哭过的模样,只是半仰着头,递出包没开过封的纸巾,这是她等急了抽空买的。云淡风轻道:“天太热,该出汗了,你擦擦吧,快点,一会我还有话跟你说。”
时江风仰头望去,入目先是包蓝色印花的包纸,目光再向上看去,是林听蝉流畅的下颚线,她整个人被裹在光里,叫人看着心里暖暖的。
其实从小到大,没人递给过他纸巾,因为他需要自己带,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老妈子,口袋里总会藏着很多的创可贴,纸巾一类会显得他很绅士的小东西,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送出去,总会获得别人一大串极高的评价。
但被人照顾是个什么滋味,他却是不知道的。
时江风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包纸,轻轻揭开塑料粘口,生怕弄坏了似的。
林听蝉可没空注意这些小细节,脑中在一遍又一遍的措着词。她想时江风去见那个肇事者,但又不想因帮着做决定,从而插入旁人的因果。
“你要跟我说什么?”时江风囊着鼻子问。
林听蝉转了转眸子,想了一会,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时江风身边,单刀直入,“你要去看这起车祸的肇事者吗?”
“我能去见他?”时江风拳头顿时握紧。
林听蝉注意他的动作,也不瞒着,“是,但你可能会因为恢复记忆,从而被怨气吞噬,你一旦杀死人类,那么我就会打散你的魂魄,可如果你今天不去,你以后想恢复记忆,怕是难了。”
林听蝉等了一会,见他没个反应,以为他听不懂,补充道:“也就是说,你永远都投不了胎,只能游荡世间,当一只野鬼。”
时江风点点头,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为什么错过今天不去看肇事者,以后就来不及了?”
“……”林听蝉一阵语塞。紧要关头你问这个?直接说去不去不就完了吗!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身前半盏茶,死后入湘山。顾名思义,你喝了我半盏茶,我就能或多或少知道你的过去。至于为什么错过今天就来不及了,我一两句讲不清,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林听蝉卖了个关子,她其实还是希望时江风去能投胎的,但她兜了个圈子,不明说,这样因果就不会扯上来了。
“为什么是”或多或少”的知道?还有,我什么时候喝过你半盏茶了?”
时江风的第一个问题,就把林听蝉的脸色砸黑了。她极其麻溜地起身,指着时江风怒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我为什么会或多或少的知道,还要向你小子汇报吗?莫名其妙!”
说完她转身就走,时江风瞧着她的背影,垂眸看了看那包纸巾,眉眼弯了弯,掸了掸裤子,赶紧跟上去。
“你功力不够吗?但你是人,哪里来的法术?还是说这世上有灵力?”时江风跟发现新大陆似的。
“收起你天马行空的想法,真是的。”林听蝉不忍了,直接翻了个白眼。其实还蛮奇怪的,这个时江风不刚刚还因为他爸妈的遭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吗,怎么这会倒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了?
是怨气,已经开始侵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