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楼道里的黑暗沉重，程轶摸索着爬上八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的灯光漏出来，还有电视机低低的嘈杂声。
    程轶脱鞋的动作顿住了。
    沙发上，林宜霞没有像往常一样织毛衣，而是直挺挺地坐着，目光直直地投向门口，她的膝盖上搭着那件完工的灰色毛衣，针线散在一旁。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程轶应了一声，弯腰换鞋，试图让动作自然些，衣服上沾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刚才在窗口，”林宜霞慢慢地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无聊的夜间购物广告，“看见楼下有人跟你一块儿。”
    程轶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直起身，将背包放在鞋柜上，尽量让声音平稳，“嗯，同学。”
    “同学？”林宜霞终于转过头，目光投过来，“哪个同学？这么大雪天，专门送你到楼下？”
    她的语气里带着程轶熟悉的尖锐，这些年来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对他的每一个陌生朋友，都报以同样的警惕和质疑。
    “顺路。”程轶简短地说，走向厨房想倒杯水，“他家住附近。”
    “附近？”林宜霞的声音提高，“这附近哪有住得起那种大衣的同学？我眼睛还没瞎，那件衣服，那个样子，是裴路锦吧？”
    水杯在程轶手里晃了一下，水溅出来，打湿了灶台，他放下杯子，转过身，面对林宜霞。
    “是他又怎样？”程轶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同学之间，顺路走一段，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林宜霞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她撑着沙发扶手，声音更加激动。
    “程轶，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离那个人远一点！你当耳旁风是不是？还让他送到楼下？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住这种破地方，还是生怕他妈找不上门来？！”
    又是这套说辞。
    程轶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疲惫感和一种说不清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刚才在雪地里积蓄的那点温暖。
    “妈，”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我已经十七岁了，有自由交朋友的能力，有权利决定和谁来往。”
    “朋友？”林宜霞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尖，“他那种人，会真心拿你当朋友？程轶，你别天真了，你不过就是他打发时间的玩具而已！”
    “他不是那种人！”程轶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根本不了解他！你只会用你自己的那一套去揣测所有人！”
    “我不了解他？”林宜霞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赤红，“我太了解他们那种人了！表面光鲜，心里算计得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觉得他好，等他家里人找上门，等他觉得你是个麻烦，你看他还会不会对你好！”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抓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妈，”程轶看着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你为什么总觉得全世界都要害我们？为什么觉得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