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程轶几乎是发出那条消息的瞬间就后悔了。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满是懊恼脸。
    怎么就发出去了？像个小学生一样幼稚地质问！裴路锦会怎么想？肯定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手臂里。
    饭桌上裴路锦提前离开的背影，还有那离开时说的话，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失落、酸涩、自我怀疑，还有那份刚刚确认却已觉得无望的喜欢，混杂在一起，冲垮了理智，让他冲动地发出了那条蠢话。
    手机“叮咚”连续响了几声。
    程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是抖着手点亮屏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裴路锦发来的三张图片，清晰的笔记，重点的勾画，紧接着是下面那三条文字消息，明确他的学习目标。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个字都没有。
    程轶愣愣地看着那些图片和文字，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又飘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讨厌一个人……会这样吗？
    裴路锦的世界，果然是他看不懂的谜题。
    程轶点开那三张图片，仔细地看着上面整齐的字迹，那些他平时看着就头痛的符号和公式，此刻因为来自裴路锦，而带上了一种让他心跳微乱的分量。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图片，目光落在自己那条孤零零的质问上。
    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因为羞愧和尴尬。
    他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对话框里犹豫地输入，删掉，再输入。
    最终，他只回了一句。
    【Fe】：图片收到了。谢谢。
    和群里那句一样干巴巴的道谢。
    但这一次，他盯着裴路锦那个简单的白猫头像，心里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失落和苦涩，还悄悄混进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裴路锦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否认。
    是不是意味着……至少，不全是讨厌？
    如果现在高劲宇他们在，就能看见程轶此刻的状态，简直就像个怀春的少年，抓着手机在床上边翻滚边抓狂，还笑得脸红。
    *
    随着一整个月的高强度的学习，程轶感觉自己整个人快疯了，被裴路锦带的压根没心思去喜欢，一见到他，不给自己发布新的作业任务就不错了。
    第二次月考的倒计时来临时，程轶觉得自己既有信心又紧张。
    程轶把裴路锦发来的三张图片打印出来，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
    他不再去网吧，游戏也已经一周没上，高劲宇在群里哀嚎“轶哥叛变了”，程轶只回了个“滚蛋”的表情包，然后继续埋头啃题。
    林宜霞变得异常安静。
    那晚的争吵后，她不再喋喋不休地提起裴路锦，也不再追问学校的事，只是更长时间地坐在窗前，望着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程轶知道她在担心，在害怕，在等他回头，但他没法解释，也没法承诺什么。有些墙，他必须去撞，有些人，他不想回头。
    秋意渐浓，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程轶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死磕，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声响。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指关节在题干某处轻轻一点。
    程轶动作一顿，没抬头，耳根却先热了。
    裴路锦已经好几天没在午休时主动跟他说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裴路锦不再检查默写，但会在他卡壳时递来写有提示的便签，程轶不再用笔帽敲桌子求救，但会故意把演算纸往中间推一点。
    此刻这只突然越过“三八线”的手，让程轶心脏漏跳了一拍。
    裴路锦的手指修长干净，指尖点在“磁通量变化率”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先求导数，再代公式。”他的声音很低，和平常讲题时没什么两样，但程轶总觉得里面多了点什么。
    “嗯。”程轶闷声应道，重新低头看题。
    他按照提示一步步推导，写到最后一步时，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身侧。
    裴路锦已经重新坐正，正低头看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没什么表情。
    “看题。”裴路锦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书页。
    程轶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耳根更烫了。
    被抓包了。
    放学后，他收拾好书包，正要起身，视线忽然落在裴路锦桌肚角落，那里露出半截黑色硬皮笔记本的边角，正是那天在教室对峙周晨时，裴路锦拿出来作证的那本。
    鬼使神差地，程轶停下了动作。
    教室里空无一人，窗外传来操场隐约的喧闹声，他盯着那半截笔记本，心跳莫名加快。
    他知道不该看，这是裴路锦的隐私。
    纠结了几秒钟，程轶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冰凉的皮质封面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又咬咬牙，轻轻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本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裴路锦的名字和班级，字迹工整清隽，是小学时的那种稚嫩笔体，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公式推导、错题整理，完全是裴路锦的风格，条理清晰。
    程轶快速翻动着，心跳越来越快，既期待找到什么，又害怕真的找到。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手指忽然停在了某一页。
    那页没有标题，也没有日期，只画了一个简单的篮球场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几个位置和箭头。旁边有几行小字：
    10月12日，六班对三班练习赛。第四节2：15，周晨防守动作异常，右肘横向挥动，接触点程轶右侧肋骨区域。裁判视线盲区。赛后观察，程轶按压肋部动作持续3分钟，表情痛苦指数估计7/10。建议：1。向体育组报备。2。提醒程轶冰敷。3。下次同场需重点观察周晨。
    字迹依旧是裴路锦的风格，冷静客观，程轶盯着那些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那天……裴路锦不仅看到了，还观察得这么仔细，连他疼了多久，有多疼都记了下来。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记录了一些其他比赛的观察，有篮球赛，也有运动会，但在关于他的记录附近，总会有一些额外的标注——
    10月15日，物理小测，最后大题未完成。草稿纸上受力分析图画对，但公式代入错误。知识点漏洞：摩擦力方向判断。
    10月18日，午休睡着23分钟，右手压麻。提醒关窗。
    10月20日，便利店兼职晚班，23：07下班。天气：小雨。
    ……
    程轶一页页翻着，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琐碎的的细节，被裴路锦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记录了下来，没有评价，没有感情色彩，只是客观的事实陈述。
    但正是这种客观，让程轶心里翻江倒海。
    裴路锦在看着他。
    一直看着。
    从他受伤，到他学习，到他睡觉，到他下班……那些他自己都没在意的瞬间，被另一个人仔细地收藏在这样一个本子里。
    最后一页有新的字迹，墨迹还很新：
    第二次月考目标：年级前300。
    当前薄弱点：1。化学平衡计算。2。英语完形逻辑。3。数学压轴题时间分配。
    需强化训练：每日加练3道综合题，限时完成。
    下面列了几道具体的题号，旁边用红笔打了个星号，写着“重点”。
    程轶盯着那一行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就像从未动过。
    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裴路锦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桌面上摊开一本物理题集，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
    程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加快脚步朝图书馆走去。
    他知道裴路锦在那里等他。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程轶在裴路锦对面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裴路锦推过来一张写满化学平衡计算题的纸，程轶接过，埋头开始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程轶遇到卡壳的地方，裴路锦会递来写有提示的草稿纸，做对了，裴路锦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奇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做到最后一题时，程轶忽然抬起头。
    “裴路锦。”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裴路锦从书页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如果……”程轶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如果我这次考进前三百，你妈妈那边……”
    “那是我的事。”裴路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你只需要做题。”
    程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裴路锦那双沉静的眼睛，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化学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