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年级总排名和大榜，贴在了一楼大厅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人群像潮水般涌向那里，踮脚伸脖，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惊呼和哀叹此起彼伏。
    程轶没去挤，他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高劲宇像条灵活的泥鳅钻进去，又很快钻出来，脸上带着见了鬼似的表情，冲到他面前，话都说不利索了。
    “轶、轶哥！你、你快看！上面！我靠我靠，我的天啊啊！！！”
    程轶被他扯着袖子，半拖半拽地挤到前排。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长长的榜单上。他从最后面开始找，这是他的习惯位置。
    可是……没有。
    他目光向上移，一排，两排……心跳越来越响。
    然后，他在榜单中段偏下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程轶，高二（六）班，年级第478名。
    他愣住，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班级，学号，没错。
    上次月考，他是年级第528名，正好，进步了五十名。
    五十名。
    比裴路锦和季老师约定的三十名，还多了整整二十名。
    周围的声音瞬间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榜单上那个清晰的名字。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以及巨大释然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手指微微颤抖，想碰碰那个名字，又缩了回来。
    “我靠！程轶？！478名？！”
    “是不是抄的？怎么可能？”
    “抄能抄进步五十名？你抄个试试看？”
    “他最近确实老实多了，毕竟天天跟裴路锦坐一块儿……”
    “这……裴路锦教的？学神之力这么恐怖？”
    议论声像细小的针，重新刺入耳膜。
    程轶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热度尚未褪去，他抿紧嘴唇，迅速在榜单前列找到了那个名字——裴路锦，年级第一。
    简直毫无悬念。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想立刻回教室，他想看到裴路锦，想……亲口告诉他。
    刚挤出人群，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徐齐阳和另外几个四班的人，徐齐阳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狐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啊，轶哥！”徐齐阳扯了扯嘴角，“深藏不露？还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从楼梯上下来的裴路锦。
    裴路锦显然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沓竞赛资料。
    他似乎对公告栏前的喧闹毫无兴趣，径直朝着教室方向走去，步履平稳。
    程轶没理会徐齐阳的阴阳怪气，目光紧紧追随着裴路锦的背影，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教室在后楼，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走廊里人来人往，程轶却觉得通往教室的路忽然变得很长，他几乎是小跑着，在教室后门追上了正要进门的裴路锦。
    “裴路锦！”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干。
    闻声，裴路锦脚步顿住，在门口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不清。
    程轶喘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进裴路锦那双沉静的眼里。
    “我……”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一丝雀跃，“我考了478名。”
    他紧紧盯着裴路锦的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裴路锦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走廊的光线在他眼底流淌，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微微闪烁了几下，随后，他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点了点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却似乎比往常多了点什么。
    “嗯，看到了。”
    他说，看到了。
    不是“哦”，不是“知道了”，是“看到了”。
    程轶觉得胸口那团翻滚的情绪，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又酸又涨，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别开脸，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扯出一个有点别扭，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
    “那什么……谢谢，”他低声说，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的笔记。”
    裴路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发红的耳尖，然后移开，率先转身走进教室。
    在他走进教室时，教室内的喧闹声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到了他身上，以及身后迈步进来的程轶。
    而裴路锦则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些探究的视线，径直走到座位，放下竞赛资料坐好，随后开始刷题，动作行云流水。
    不远处，跟上来的高劲宇激动地凑过来，“轶哥！你也太他妈牛了吧！五十名！你终于脱离吊车尾的称号了！”
    程轶没好气地拍他，“去去去，你轶哥分明是天赋异禀，想学什么学不会。”
    “哦？”高劲宇挤眉弄眼地看他，“难道不是被裴学霸影响的？”
    程轶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回位置的裴路锦，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心里那点雀跃转化为一种不安。
    高劲宇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打着哈哈说了声：“那啥，没别的我就先回位了，轶哥。”
    待几人都回位坐下后不久，季越汝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缓缓步入教室，视线第一时间望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神温和而欣慰。
    “同学们，”她站上讲台，“月考成绩相信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这次我们班整体表现都不错，不少同学都有进步，特别要提出表扬……”
    她的视线再次看向后排。
    “程轶同学，这次进步了五十名，非常优秀！希望大家都能看到，努力和坚持是一定有回报的！”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更多的还是惊讶的窃窃私语。
    程轶有些不自在的低头，努力让自己放空，毕竟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称赞和夸奖。
    季越汝又讲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开始讲解物理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本想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的程轶，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裴路锦好像有些不一样。
    表面上，裴路锦还是在安静刷题，坐得端正笔直，但翻页频率比平时慢了许多，笔头停顿的次数也多了。
    程轶余光视线上移，注意到裴路锦总是紧抿的唇，此时更加紧了。
    随着下课铃响起，季越汝收拾教案和试卷离开，教室里才再次喧闹起来。
    程轶揉着发酸的手，放下笔正要起身，裴路锦却忽然转过头。
    “放学后，我带你去校内图书馆。”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程轶停顿，“还有几道题型需要巩固。”
    程轶怔了怔，回答：“好。”
    裴路锦视线又在他身上停留几秒才收回，又转回身，一切都是如此正常，却总让程轶觉得奇怪。
    校内图书馆不算大，但平时人不算多，尤其放学后，更不会有什么人来，秋日余晖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程轶望着走在前面，身影挺拔的裴路锦，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总是咽了回去。
    到了图书馆二楼的位置，从这里向外望去，是操场正中央，此时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体育生还在训练，传来口号声。
    裴路锦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习题，递给程轶。
    “这几道，是月考卷上易错的知识点变形，做完我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清晰无比，整个人竟与冷清的图书馆相差无几。
    程轶接过，刚做了没一会就卡住了，他皱眉咬唇，手指焦躁地敲着笔杆。
    “这里。”裴路锦的声音响起，在关键词上指了指，“从能量守恒的角度切入。”
    裴路锦的指尖微凉，擦过他的手背时，激得他敲笔的动作都顿了顿。
    写完最后一步时，图书馆闭馆的提示音正好响起。
    他抬头，舒了口气，才发现裴路锦并没有在看书，也没刷题，而是一直静静地盯着他做题。
    两人目光对上，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裴路锦的眉眼都比平时更加舒缓，只是那双沉静的眼里，始终有一种程轶看不清的东西。
    “做完了。”程轶回神，将习题交了过去。
    裴路锦接过，“思路对了，列式还可以更简单。”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程轶的草稿纸上快速改写了两行，推回去。
    “以后这种题型，按这个思路。”
    程轶看着那两行干净利落的公式，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他捏紧笔杆，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妈今天……又给你打电话了？”
    裴路锦整理资料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没有。”他回答，声音平静。
    “那……”程轶顿了顿，“现在成绩出来了，她……会说什么？”
    裴路锦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程轶总感觉这么问，像在背着裴路锦妈妈，带着裴路锦偷偷干什么坏事一样。
    “不重要。”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坚定，“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变。”
    程轶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当然知道裴路锦答应过什么。
    三十名的进步，座位不变，而现在他超额完成了，照理说，事情该尘埃落定了。
    可裴路锦此刻的表情和状态，却让他觉得，事情好像更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