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相携南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32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第二日一早,陆轩去驿馆重新买了辆宽敞舒适的马车换下了之前的破烂货,备足干粮清水和沿途要用的物什。又去药铺买了些外伤内服的成药,以备不时之需。
    临行前,林承砚到底寻了家信得过的大商号,托他们往京城送了一封家书。信上只写了“安好,不日归京”六个字,没提北境遇袭的任何细节。
    “不把事情说清楚?”陆轩问。
    “信上说不安全。”林承砚把信递给商号管事,看着对方把信收进油纸包封好,才转过身来,“等回到家,面禀父亲再说。”
    陆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马车驶出乾州城门的时候,正是清晨。
    晨光熹微,城门外的官道笔直向南延伸,两旁是连绵的青山和一望无际的农田。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劳作,炊烟袅袅升起,鸡犬声隐约可闻。
    陆轩坐在车辕上赶马,林承砚坐在车厢里,撩起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古城城墙。
    “在看什么?”陆轩回头问他。
    “没什么。”林承砚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些日子在乾州城里,虽然到处都是陌生人,倒难得安宁。”
    陆轩没接话,轻轻扬了扬马鞭。
    马车稳稳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头顶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前方的路还很长。
    从乾州到京城,走官道得十来天。这一路上会经过蔚州、定州、洛州三座城池,还有无数散落在官道旁的小镇和村庄。
    京城里,有林承砚心心念念想要归去的家,有他日夜牵挂的父亲和爹爹,还有那些至今没浮出水面的、藏在暗处的凶险与算计。
    陆轩握着缰绳,目光扫向前方蜿蜒无尽的长路。
    不管京城里有什么等着他们,他都不会让林承砚一个人去面对。
    从乾州到京城,官道一路往南,途经蔚、定、洛三州,全程约莫一千二百余里。若是单人快马昼夜兼程,沿途驿站换马不歇,四五日便能赶到;但马车走不了那么快,按寻常脚程,一日也就三四十里,这一路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月。陆轩不急着赶路,每日走个三四十里便寻地方歇脚,一路上走走停停。
    林承砚起初还催过他两次,说怕家里父亲等得心急。陆轩只说了一句“你身上还有伤,颠簸太厉害对恢复不利”,他便不好再催了。其实他身上的擦伤磕伤早在乾州将养那几天就好了七七八八,可陆轩拿这个当理由,他也只能默默受着。
    离开乾州的第三天,马车到了蔚州地界。
    蔚州城不比乾州繁华,却也是座有模有样的州府大城。城墙不如乾州巍峨,但修得齐整,城门内外车马行人也是络绎不绝。
    陆轩把马车赶进城门,寻了家门面不大但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又让店家把马车赶到后院好生喂养。
    两人入城时已是申时末,天色尚早,便在客栈大堂点了几个菜,简单用了晚饭。隔壁几桌客人正聊着天南海北的见闻,其中一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声音格外响亮,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近来各地不太平的事。
    “听说了吗?北边苍梧山那头,最近可不太平。”一个蓄着短须的汉子放下酒碗,压低声音道,“好几家商队都在那附近遭了匪,货被劫了不说,人也没留几个活口。”
    “怎么没听说!”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我东家前天还收到消息,说是有伙新蹿起来的悍匪,人数不少,专挑北边的官道下手。如今去北境做生意的商队,都得凑够人手才敢上路,光镖师就得请十几二十个。”
    短须汉子啧啧两声,摇头叹气:“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北边闹匪,南边闹水,咱们这些跑买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林承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侧头看陆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庆幸与后怕。
    陆轩对上他的目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明天还要赶路。”
    林承砚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沉默了一瞬,还是夹起来吃了。
    用完晚饭,两人各自回房歇息。陆轩照例先在房内检查了一圈,确认没异样才躺下。窗外的街巷渐渐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响,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客栈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声。陆轩本就睡得浅,闻声翻身下床,推开窗户往下看。只见客栈门前的街道上多了不少披甲持刀的官兵,大约三四十人,正沿街挨家挨户敲门盘查。
    陆轩皱了皱眉,飞快穿戴整齐,推门出去。林承砚也被吵醒了,正站在走廊上往下看,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陆轩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林承砚低声道,“像是在搜什么人。”
    楼下,客栈掌柜正点头哈腰地跟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手里还递上一本册子,大约是住客登记簿。军官翻了几页,抬头朝楼上扫了一眼,目光正好落在陆轩和林承砚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片刻后,那军官挥了挥手,带着手下往下一家去了。客栈掌柜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转身回了大堂。
    两人下了楼,陆轩叫住掌柜问情况。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被刚才那一出吓得够呛,声音都还发颤:“二位公子有所不知,昨夜里蔚州通判大人的府邸遭了贼!那贼人胆大包天,竟摸进通判大人的书房,偷走了几份要紧公文。这不,天不亮全城的官兵都出来搜了,挨家挨户,一处都不放过。”
    “偷公文?”陆轩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寻常贼人偷金银珠宝还来不及,偷公文做什么?”
    掌柜也是一脸茫然:“谁说不是呢,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说有偷公文的贼。”
    林承砚沉默不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出了客栈,坐上马车,他才对陆轩低声道:“偷公文这种事,十有八九不是寻常贼人干的。要么是政敌派来的细作,要么就是通判自己身边的人起了异心。”
    陆轩点点头,随即又觉得这事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便不再多想,驾着马车出了蔚州城,继续往南赶路。
    又走了两天,马车驶入定州地界。
    定州是个小城,人口不多,街道也窄,但因为地处南北官道必经之路,往来商旅倒是不少。城里的客栈大多是给过路客商准备的,条件算不得多好,但胜在方便。
    陆轩照例寻了家客栈落脚,把马车安顿好,让店家备了热水洗漱。傍晚时分,他正琢磨要不要出门找点吃的,就听见楼下大堂传来一阵熟悉的谈笑声。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挑起。
    楼下大堂里,沈昭正坐在靠窗的桌前,手里折扇轻摇,笑得如沐春风。
    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眉目精明,穿一身藏青色直裰,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两人不知在聊什么,言笑晏晏,颇为投契。
    陆轩关上窗户,转身敲了林承砚的房门。
    “沈昭在楼下。”
    林承砚闻言一愣:“他怎么会在定州?我们从乾州出发时都没跟他道别,他是怎么走到我们前头去的?”
    陆轩摇了摇头。乾州到定州不过几天路程,他和林承砚走得不算快,沈昭要是策马赶路,提前到定州倒也不稀奇。只是他不在乾州待着,反倒追着他们的路线一路南下,究竟想做什么?
    陆轩想了想,道:“不管他什么来意,先下去见见,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下了楼,沈昭一眼就瞧见了,立刻起身迎上来,笑容满面地拱手作揖:“林公子!陆公子!这可真是太巧了!我还想着到了定州能不能遇上二位,没成想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林承砚还了一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沈公子怎么会在定州?”
    沈昭收起折扇,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让北边那些悍匪给闹的。本来我在乾州还有些买卖要打点,可前些日子收到家父急信,说定州这边的分号出了些岔子,让我亲自过来处理,便连夜赶来了。本想着拍卖会后好好给二位饯行,实在**乏术,连拍卖会都没去成,惭愧惭愧。”
    说着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身后招了招手:“对了,给二位引荐一位朋友。”
    那个穿藏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起身走了过来。沈昭侧身让开半步,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定州本地人,姓孟,单名一个桓字,表字仲安。孟家在定州做粮食生意,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大户。”
    孟桓拱了拱手,笑容温和有礼:“在下孟桓,见过二位公子。方才听明远兄说起二位的趣事,正仰慕得很,没成想转头就见着真人了,三生有幸。”
    陆轩点了点头:“陆轩。”
    林承砚也报了姓名,目光在孟桓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回想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客气地回了一礼。
    沈昭热络地招呼三人落座,又让店小二添了几个菜、一壶好酒。他口才好,三言两语就把桌上气氛炒热了,一会儿说定州风土人情,一会儿聊各州府的奇闻轶事,举手投足间洒脱自若,滴水不漏。
    孟桓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抢沈昭的风头。他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看起来温和无害,但陆轩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不自觉地往林承砚身上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席间,沈昭忽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林公子,上回在望江楼门口,我曾说要跟公子说一桩要紧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承砚身上,语气诚恳,“其实我这次急着来定州,不光是因为家父的急信,还有一重缘故——我是想来定州等二位。”
    陆轩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承砚也放下了筷子,神色淡淡地看着他:“沈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沈昭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林家在北境出的事,在下略有耳闻。”
    林承砚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北境的事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半分,林茂已死,随行护卫全折了,消息按理说不会传得这么快。沈昭一个乾州的商贾,从哪里得知的?
    沈昭见他的神色变化,连忙摆手解释:“林公子莫要误会,在下并非有意打探林家私事。只是在下家中也有些买卖跟北境那边的商号有往来,北境那边出了事,自然也会传到在下耳朵里。林公子此番带出去的护卫一个没能回来,林家在北境遭劫的消息虽还没传遍,可有心人稍微打听一下,不难知道。”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关切:“在下这趟在乾州遇上林公子,本就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当面问一声,但拍卖会前后事多,实在没寻着合适的时机。恰好在下来定州前听说林公子也离了乾州,便想着定州是南下必经之路,索性在此等候,也好当面把话说清楚。”
    林承砚沉默了一会儿,神色稍缓,点了点头:“沈公子有心了。北境之事,确实是出了一桩意外,族兄林茂勾结北境悍匪,意图截杀于我。幸得陆公子出手相助,我才侥幸脱身。”
    沈昭闻言,面露惊容,随即松了口气,连声道:“万幸万幸!陆公子当真是林公子的贵人!在下虽然早知道北境出了事,却不知竟是这般凶险。林茂此人,当真是狼心狗肺,死不足惜!”
    林承砚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昭又道:“不过林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林家根基深厚,些许宵小之辈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况且林茂已死,如今最要紧的是林公子安然回京,向令尊禀明一切,再做打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真诚坦荡,挑不出半分毛病。连陆轩都觉得这番话确实是在替林承砚着想,没有半点不妥。
    宴席散后,沈昭主动告辞,说还要去自家分号处理些事务,改日再来拜访。孟桓也跟着一道走了,临走时还特意朝林承砚拱了拱手,说了句“后会有期”。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陆轩才收回目光,转头看林承砚。
    “你怎么看?”
    林承砚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沈昭这个人,表面上看事事周全、处处周到,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看不透他。”
    陆轩点头。一个人要是毫无破绽地周全,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至于孟桓,虽然没什么让人起疑的举动,但陆轩总觉得他看林承砚的目光不太对劲。
    “那个孟桓,你认识?”陆轩问。
    林承砚想了想,摇了摇头:“孟家在定州的粮食生意我略有耳闻,但孟桓这个人,我从没见过,也没听家里提起过。”
    “那就先不管他们。”陆轩迈步往客栈走,“不管沈昭打什么算盘,只要我们不给他可乘之机,他就有什么图谋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明早我们就离开定州,继续赶路。”
    林承砚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回了客栈。
    第二天清晨,陆轩起得更早,先去后院检查了马车的车轴和缰绳,确认没问题才去大堂用早饭。
    两人刚坐下不久,客栈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昭换了身藏蓝色劲装,手里拎着两个食盒,笑眯眯地走进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热乎乎的蒸糕。
    “定州城里有家铺子的蒸糕出了名的好吃,在下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排队买的,路上带着饿了吃。”他把食盒推到林承砚面前,又转头对陆轩笑道,“陆公子也别客气,买得多,够两个人吃的。”
    陆轩看了一眼食盒里精致得不像话的蒸糕,又看了看沈昭笑得毫无破绽的脸,淡淡说了声“多谢”。
    沈昭没多留,说分号里还有事等着处理,匆匆告辞了。
    他走后,陆轩拿起一块蒸糕,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掰了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甜的。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桂花蒸糕。
    他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松软可口。又掰了一块递给林承砚,林承砚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
    “这人要是做朋友,确实让人如沐春风。”陆轩嚼着糕,若有所思,“可要是做敌人,就太可怕了。”
    林承砚没反驳。
    用完早饭,陆轩去后院牵马车,林承砚去柜上结账。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一辆颇为气派的青帷马车正停在外面,车前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车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二位公子,我家公子吩咐小的在此等候,说二位今日要赶路,特备了一辆马车护送一程。这辆马车是我们孟家商号惯用的,车轴扎实,跑远路最稳妥不过。”
    陆轩和林承砚对视一眼。又是沈昭安排的?还是孟桓自己的意思?
    林承砚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替我谢过你们公子,好意心领了,我们自己有马车,不劳相送。”
    车夫面露难色,正要再劝,陆轩已经把自家马车赶了过来,不紧不慢地停在客栈门口。林承砚没再多看那辆青帷马车一眼,径直上了车,放下车帘。
    陆轩扬了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客栈门前的街道,沿着官道出了定州城门。
    身后那辆青帷马车停在原地,车夫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换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目送陆轩的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调转车头,往城东方向去了。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