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素不相识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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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陆轩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万溶江上晨雾还没散透,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一样。远处码头上已经开始搬货卸船,号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洗漱完换好衣服,陆轩推开房门,隔壁房门也正好打开。
    林承砚今天换了新衣裳,整个人清隽端方,比平时多了几分矜贵气。
    两人目光对上,林承砚先移开了眼,面色如常地打了声招呼:“早。”
    “早。”陆轩应了一声,目光在他微红的耳廓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两人下楼,在大堂点了两碗白粥、一碟花卷、一碟小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还没端上来,酒楼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眉目俊朗,周身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蓝衣公子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林承砚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扬起一抹笑意,径直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这位公子,”他在林承砚面前停下,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敢问可是帝都林家主家的林公子?”
    林承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筷小菜,淡淡抬眼看着来人:“阁下是?”
    蓝衣公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拱手道:“在下沈昭,表字明远,祖上在乾州做点小买卖。方才远远瞧着公子气度不凡,觉得眼熟,走近一看,果然是林公子。”
    他说话时眉眼含笑,热络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刚好。
    林承砚放下筷子,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清淡但守礼:“原来是沈公子,幸会。”
    沈昭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的陆轩,带着几分打量:“这位是?”
    陆轩还没开口,林承砚已经替他答了:“这位是陆公子,我的结伴同行之人。”
    沈昭“哦”了一声,朝陆轩拱了拱手,眼底的探究却没减半分。
    “相逢不如偶遇,能在望江楼碰上林公子,真是缘分。”沈昭笑道,“不知二位今天可有安排?要是不嫌弃,在下做一回东道,带二位好好逛逛这乾州城。旧都风物,倒也有几分别处没有的韵味。”
    林承砚正要婉拒,陆轩先开了口。
    “那就有劳沈公子了。”
    林承砚一愣,侧头看他。陆轩冲他眨了眨眼,站起身笑着对沈昭道:“我们初来乍到,正愁不知去哪儿逛。沈公子肯当向导,再好不过。”
    沈昭脸上笑意更深,连声道:“好说好说,二位先用饭,我在外头等着。”说完带着两个小厮转身出了酒楼,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意思。
    沈昭一走,林承砚压低声音问:“你为何要答应他?这人素不相识,不知什么来路。”
    陆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就因为素不相识,才要答应。”
    林承砚皱眉:“什么意思?”
    陆轩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你在北境出事,消息虽然还没传开,可林茂敢对你动手,难保他在别处还有同党。这个沈昭一眼就认出你的身份,要么是你们林家的故交,要么就是刻意冲你来的。不管哪种,与其躲着,不如正面接触。你在他身边,我有把握护住你。拒绝了,他在暗我们在明,反而容易被人钻空子。”
    林承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陆轩说得有理。只是这人刚才还说要替他做决定,转头又顺着沈昭的意思安排行程,分明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却不提前跟他通气。林承砚想到这里,忍不住瞪了陆轩一眼。
    陆轩被他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凑近压低声音:“怎么,怪我擅作主张?”
    林承砚别开脸:“没有。”
    “分明就有。”陆轩笑了笑,也不在意,“那下回再有这种事,我提前跟你商量,行了吧?”
    林承砚耳根又开始泛红,飞快站起身,丢下一句“快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陆轩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起身跟了上去。
    酒楼外,沈昭果然在等着。
    见两人出来,他笑着迎上来,身后多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二位请上车。今天咱们先去城南的万佛寺,那地方地势高,能俯瞰整座乾州城,风光好得很。午后要是还有兴致,再去江边看看。”
    三人上了马车,沈昭坐在对面,一路上谈笑风生,讲起乾州城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从万佛寺的来历,讲到万溶江上的画舫歌伎,又说城西古玩街上的奇闻轶事,口才好,倒也不让人觉得闷。
    陆轩靠在车厢壁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沈昭的言行。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句句都带着热络,但问到两人来乾州的目的时,林承砚只说“途经此地稍作休整”,沈昭便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说别的。这份分寸,要么是教养极好,要么就是刻意的。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城南万佛寺。
    三人下车,拾级而上。万佛寺果然建在高处,站在山门前的平台上,整座乾州城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屋舍、蜿蜒如带的江水、远处连绵的青山,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如何?”沈昭负手立在栏杆旁,笑问。
    林承砚点头:“果然是好风光。”
    沈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头看陆轩:“陆公子觉得呢?”
    陆轩收回远眺的目光,随口道:“还行。”
    沈昭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瞬,失笑道:“陆公子说话倒是直爽。”
    林承砚在旁边轻轻拉了拉陆轩的衣袖,压低声音:“人家好心带咱们来,你客气点。”
    陆轩挑了挑眉,难得听话地改了口:“仔细看确实不错,比我想的好。”
    沈昭听着这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评价,嘴角抽了抽,干脆不再问陆轩,转而对林承砚道:“林公子要是感兴趣,寺里有处观音殿,香火很旺,求签也灵验。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
    林承砚正要答应,陆轩忽然开口:“我不信这些,你们去吧,我在附近转转。”
    林承砚看了他一眼,没勉强,跟着沈昭进了寺。
    陆轩没走远,在山门附近找了张石凳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承砚离开的方向。
    大约过了两刻钟,林承砚和沈昭从寺里出来。两人不知聊了什么,沈昭脸上带着笑,林承砚的神情也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陆轩眯了眯眼,起身迎上去。
    “走吧,不是说了午后还要去江边?”他语气随意,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片刻。
    沈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上陆轩的目光,微微一笑,泰然自若。
    陆轩收回视线,跟在林承砚身边,三人一道下了山。
    接下来几天,沈昭几乎天天来望江楼报到,带着两人转遍了乾州城的大小景致。
    他对林承砚殷勤但不逾矩,说话风趣又懂分寸。林承砚性子清冷,也渐渐跟他熟络起来,偶尔能聊上几句。陆轩大部分时间就默默跟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态度始终不冷不热。但他一直保持着警惕,目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沈昭的一举一动。
    拍卖会前一天傍晚,三人从江边回来,沈昭在望江楼门口道别。
    “明天就是拍卖会了,林公子可紧张?”
    林承砚淡淡一笑:“有什么好紧张的。东西摆在那儿,识货的人自然会出价。”
    沈昭抚掌笑道:“说得好!那明天我就不去珍宝阁凑热闹了,免得林公子觉得我蹭你的东风。”
    他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远远地朝林承砚笑道:“林公子,拍卖会结束后,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说,到时候可别推辞。”
    说完不等林承砚回应,快步走了。
    林承砚微微蹙眉,转头看陆轩:“他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陆轩望着沈昭远去的背影,神色淡淡:“谁知道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明天拍卖会,你别离我太远。”
    林承砚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知道了。”
    夜色渐浓,万溶江上又响起悠扬的丝竹声。
    明天就是拍卖会了。所有的事,都将在那一天尘埃落定——又或者,掀起更大的浪。
    第二天两人下了楼,珍宝阁的马车已经等在望江楼门口。来的还是那天见过的伙计,见两人下楼,连忙躬身行礼:“二位公子,金掌柜让小的来接。会场都布置好了,宾客也陆续到了。”
    到了珍宝阁门口,才发现今天的排场确实不一样。朱漆大门两边挂起丈余长的红绸,门前铺着崭新的青毡地毯,十几个穿统一服色的伙计在门口迎客引路,个个精神抖擞。
    金掌柜亲自站在门口迎客,见马车到了,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二位公子可算来了!今天来的人比老夫预估的还多三成,楼上雅间全满了,连大堂散座都加了十几把椅子!”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汇报:“城东周家、城南赵家、还有隔壁蔚州的钱氏商号,都派了人来。最要紧的是,布政使大人府上的大管事亲自来了,这面子可给大了!”
    陆轩对这些世家豪族一窍不通,只是淡淡点头。林承砚听完,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布政使府上也惊动了?”
    “可不是嘛!”金掌柜满脸得意,“图谱送过去的时候,大管事本来没太在意,可一翻开瞧见那套紫薇花茶具的图样,当场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就应了。林公子,可多亏了您那套茶具,镇得住场面!”
    林承砚心里清楚,那套让布政使府都侧目的茶具,在陆轩眼里根本不算什么——那天在珍宝阁,陆轩可是把一堆同样品相的水晶物件随手倒了一桌子。一个隐世修行的人,手里有几件凡间没有的奇珍,再正常不过。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金掌柜把两人引到二楼正中央位置最好的雅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陈设雅致,桌椅几案齐全,桌上摆着各色精致茶点和时令瓜果。临窗的珠帘半卷,正对着楼下拍卖台,居高临下,视野好得很。
    “二位公子请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门外的小伙计。”金掌柜殷勤地安顿好两人,匆匆下楼去招呼其他贵客了。
    陆轩在窗边坐下,撩起珠帘往下看。楼下大堂已经坐了七八成满,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寒暄交谈。对面和左右的雅间也都亮着灯,人影绰绰。
    正打量着,身边林承砚轻声道:“对面雅间,靠左第二间,刚才进去的是布政使府的大管事。”
    陆轩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对面雅间珠帘微晃,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形微胖、穿赭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正落座,身边跟着两个青衣小厮。
    “你认识?”
    “不认识。”林承砚端起茶盏,语气平淡,“赭色锦袍、腰间悬官制铜牌,那是布政使府专有的规制。寻常商贾再有钱也不敢这么穿戴。”
    陆轩多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上林承砚展露的见识眼力,比他想的深得多。不管那天跟金掌柜讨价还价的老练,还是此刻一眼认出官宦府邸规制的眼力,都不是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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