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翠绿的叶子，在无数数据流和光影交错的夜空中划出一道近乎不可见的轨迹，最终，如同一只归巢的倦鸟，精准无比地贴在了古医学院遗址前那块巨大的全息广告屏上。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弧爆裂声响起，足以覆盖整栋大楼、日夜宣扬着基因优化的广告屏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闪烁几下后，彻底归于黑暗。
    嘲讽的光源消失了，唯有对面墙上那些荧光闪烁的古老药方，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这一刻，首都星最高法庭的最终辩论会场内，气氛凝重如铁。
    卫鸿烈嘴角挂着胜利者般的微笑，他身后的全息投影中，精密的DNA双螺旋结构缓缓旋转，旁边是集团数万亿的财报数据，每一个数字都闪烁着金钱与权力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那个仅有一口药罐、一个炭炉的年轻人，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整个会场，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各位，我们正站在历史的分叉口。一边，是通往消除遗传病、延长生命、优化人类未来的光明大道；而另一边……”
    他夸张地指了指苏泠脚下那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药罐，“……是试图用陶罐和草药，将我们拖回那个充满了瘟疫、愚昧和短暂生命的黑暗时代。”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尤其是前排那些来自各大医疗集团和资本方的代表们，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他们眼中，苏泠的行为艺术近乎滑稽，是对现代科学最无知的挑衅。
    苏泠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用一把木勺，轻轻搅动着罐中的药液。
    金银花与薄荷的清香混合着草药特有的微苦气息，在这座被消毒水和金属气味充斥的冰冷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顽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直到掌声渐息，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古井，扫过全场。
    “我今天不讲理论，只做一件事——请五百位志愿者，同饮此药，以预防一场……尚未到来的未知之疫。”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疯了吧？预防？连病原体都不知道，他怎么预防？”
    “这是公然拿人做实验！视星际法典于无物！”
    主审席上，柳闻筝法官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敲响法槌，声音严肃：“苏泠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在没有明确适应症的情况下，对无症状人群进行群体性预防用药，这极有可能引发严重的伦理争议与法律风险。”
    苏泠的目光，越过无数惊愕或鄙夷的面孔，直直落在柳闻筝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法官大人，我以我苏氏一脉的传承为担保。若三日之后，东南星域爆发大规模疫情，而这五百位饮下药的志愿者能安然无恙，您是否愿意承认——在灾厄降临之前挺身而出，同样是医者不可推卸的责任？”
    “东南星域？三日后？”柳闻筝这个预测太过精准，也太过疯狂。
    会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季风博士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作为气象与环境流行病学的权威，他的超级计算机推演出的最新模型，正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结果，一个与苏泠所言高度吻合，却被他死死压下，不敢公布的结果。
    风暴，真的要来了。
    就在此时，数个星域之外，元帅府最深处的密室中，墨尘面色冷峻地看着军方内部情报网上跳出的加密信息。
    【目标：东南三号殖民星。报告：出现群体性不明原因高热、咳血病例，已隔离三百余人。军医初步判定为新型高变异性RNA病毒，传染途径不明。】
    情报下方，还有一条刚刚下达的指令：【一级信息封锁。等待“自然死亡率”数据达到B级标准后，再行公布，启动星域检疫程序。】
    “混账！”墨尘低声咒骂。
    所谓的“自然死亡率”达标，不过是等死的人够多了，再出来假惺惺地收拾残局，以避免引发大规模恐慌，影响某些集团的经济利益。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核心数据打包加密，通过一条绝对安全的量子信道传给了苏泠，并附上了一句简短的话：“他们打算用人命去填一个数据窟窿，你看着办。”
    法庭之上，苏泠手腕上的微型终端轻轻一震，他垂眸看了一眼，随即双目微闭。
    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玄奥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远程灵视】悄然催动。
    他的“视线”穿透了皮肉与骨骼，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观众席前排。
    忽然，他睁开眼，抬手指向三个人。
    “你，”他指向一位大腹便便的药企股东，“肝郁化火，情志不畅，常年饮酒，你的右上腹已经出现了实质性病变。”
    接着，他指向另一位妆容精致的女高管，“你，脾虚湿困，看似光鲜，实则下肢早已浮肿，体内湿气一日不除，子宫肌瘤便会疯长。”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面色看似红润的老者身上，“还有你，心脉隐滞，胸口时有针刺之痛，你以为是神经衰弱，但你的冠状动脉，已经堵塞了超过百分之七十。”
    这三人，正是刚刚鼓掌最激烈、嘲讽最响亮的医疗集团代表。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正要拍案而起，却被苏泠最后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不信？明日此时，星网的体检中心会给你们答案。但愿，还来得及。”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
    第二天，星网头条被三份加急体检报告引爆——肝脏早期硬化、多发性子宫肌瘤、重度冠心病！
    与苏泠的诊断，分毫不差！
    整个星网彻底沸腾了。
    “一眼断症？他连最先进的医疗舱都不用？”“这是什么妖术？难道古医学是真的？”怀疑的种子，第一次在全民心中生根发芽。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激烈的争论中，一天天过去。
    第六日，深夜。
    首都星下起了罕见的暴雨，狂风呼啸，如同鬼魅的嘶吼。
    苏泠依然静静守着那口药罐，药香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
    突然，他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猛烈震动，一行冰冷的金色大字浮现：【警报！东南星域疫情确认爆发，感染人数24小时内破万，临床体征与“风热犯肺”之证高度吻合。】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个身影疯了般冲破法庭的安保，扑到了还在进行转播的镜头前。
    那是季风博士，他头发散乱，双眼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我错了！气候异常与疫病传播的古老理论是真的！苏泠的推演……他的推演完全正确！快……”
    “呲——”
    直播信号被瞬间切断，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这短短几秒的视频录屏，如同病毒一般，在星网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传播。
    最高法官办公室里，柳闻筝怔怔地看着窗外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树木，耳边仿佛回响起古医学院遗址那块残破石碑上的字迹：“医者，顺天应人，扶弱抑强。”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枚象征着最高裁决权的公章，对着一份刚刚提交上来的《关于重启传统疗法合法性评估的紧急公投》文件，重重地按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落下，一个时代，仿佛就此被盖上了不同的走向。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皇宫地底万米深处，那片被严密保护、被皇室视为最高机密的禁区里，一株沉睡了近百年的水晶兰，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那晶莹剔透、宛如冰雕的根系，无声无息地，开始向着禁区更深邃、更古老的区域，悄然延伸。
    风向，从这一夜起，彻底变了。
    一场席卷整个星际人类文明的巨浪，才刚刚掀起它的第一个浪头。